第93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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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劫雷，并非之前那种撕裂苍穹、毁灭一切的刺目雷龙，也非诡谲多变、直指心魔的幻象雷霆。

它是一抹光。

一抹极致的、纯净到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介于金色与混沌之间的……光。

悄无声息地，自那翻滚着恐怖能量、已然开始缓缓消散的劫云最深处，垂落下来。

它落得很慢，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囊括了之前八十道劫雷所有威能的最终审判与终极赐予的意味。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为之凝固，时间仿佛停滞。狂暴的灵气乱流瞬间平息，连昆仑虚厚重的地脉都似乎在这道光面前屏住了呼吸。

它穿透了早已被雷劫余波震得千疮百孔的山岩，无视了空间阻隔，径直落向石室中央，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焦黑躯体。

林周仰面躺在碎石与灰烬之中。全身焦黑碳化，多处露出森森白骨，气息微弱到几近于无，只有胸口那枚布满裂纹、几乎失去光泽的昆仑心玉佩，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证明着这具躯体尚未彻底断绝生机。

他的意识早已沉入最深沉的黑暗与混沌，唯有血脉最深处，那道属于麒麟的意志，依旧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火苗，不肯熄灭，倔强地昂着无形的头颅，迎向那最终的光。

光，落在了他身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预料中更猛烈的痛苦。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整个天地、所有规则、连同他自身存在的本质，都被彻底浸透、洗涤、重塑的感觉。

焦黑碳化的外壳，在这纯净的光中，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剥落。

露出其下……新生的肌体。

不再是少年略显单薄的清瘦，而是匀称修长、骨肉亭匀的体态。肌肤莹白如玉，隐隐流转着内敛的温润宝光，那是仙灵之体初成的征兆。墨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披散在肩头身后，发梢竟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光晕。面容依旧是温雅清隽的轮廓，眉眼间的线条却仿佛被这天地之力重新雕琢过，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凡俗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仙君的宁和沉静，以及……一丝源自上古瑞兽血脉的、清正高华的威严。

最明显的变化，在额间。

那对一直隐没的麒麟角，终于彻底显现！

并非狰狞巨大的模样，而是两段小巧精致、玲珑剔透的玉色短角，自额发间自然生出，微微前倾，角身流转着温润祥和的乳白色光晕，内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清正之气。它们是这具新生仙体上，最醒目、也最不容错辨的瑞兽标志。

纯净的光持续灌注，洗练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丝神魂。毁灭的痕迹被彻底抹去，新生与蜕变在寂静中完成。磅礴浩瀚的仙灵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他重塑的丹田与四肢百骸，与他原本的麒麟血脉灵气完美融合，化为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强大、带着天地认可印记的力量。

当最后一点光晕没入他眉心，天空中那令人窒息的劫云彻底消散，露出昆仑虚亘古不变的湛蓝天穹，以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仿佛被彻底洗涤过的阳光。

阳光透过破碎的山顶，洒落在石室中央。

林周缓缓睁开眼。

那双乌黑的眸子，依旧清澈，却比以往更深邃，更宁静。眸底深处，一点温润的玉色光华缓缓流转，那是麒麟血脉与仙灵之力交融的体现。他动了动手指，新生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浩瀚又驯服的力量感。

上仙。

麒麟仙君。

成了。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异常稳定。身上那件早已在雷劫中化为飞灰的淡青常服自然不在，但他心念微动，体内仙灵之气自动流转，在体表凝结出一层最简单的、由纯净灵气构成的素白衣衫，遮住了身躯。他低头，看向胸前。

那枚昆仑心玉佩，已然彻底黯淡，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中间甚至缺了一小块。但它依旧固执地挂在那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温润气息，与他新生仙体隐隐相连。

林周伸手，极轻地抚过玉佩的裂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然后，他将玉佩小心摘下，收进了系统空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他站起身，赤足踏在温热的、残留着雷霆气息的碎石上，环顾四周。石室几乎被彻底摧毁，只剩下几段残壁，和头顶一个大洞，露出外面明净的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就在他适应着新生的力量与感知时，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从不同方向，迅速靠近。

最先出现在破碎石室边缘的，是墨渊。

他依旧是一身墨袍，负手而立，站在一块突出的残岩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石室中央那周身仙气缭绕、额生玉角的身影。他的目光沉静如昔，但那双深邃的眼底，却清晰地映出了欣慰、赞许，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师长看到弟子有成后的释然与骄傲。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一切肯定与嘉许，尽在不言中。

紧随其后，是昆仑虚的诸位师兄。叠风、令羽、长衫、冷峻、温吞……一道道身影出现在残破的石室周围或上方的山岩上。他们望着下方那个气息已然完全不同、额生玉角、仙姿卓然的七师弟（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由衷的钦佩与喜悦。令羽更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林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七、七师兄！你的角！好……好威风！你成上仙了？！真的成了？！”

低低的、充满惊奇的窃窃私语在师兄们之间蔓延开来。

“竟是九九天劫……”

“麒麟仙君……果然非同凡响。”

“气息好生纯粹浑厚！”

“方才那雷劫，简直骇人……”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在下一瞬间，被一道突兀出现的、带着决绝冰冷与灼热疯狂的气息，强行切断！

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划开。

一抹素白的身影，几乎是以撕裂虚空般的速度，骤然出现在林周面前！

是瑶光！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战袍，长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边。那张冰雕玉琢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冰冷或平静，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惨白，和那双死死盯着林周、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的眼眸中，翻涌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剧烈情绪——后怕、狂怒、心疼、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先是疯狂地扫过林周全身，确认他完好无损，甚至脱胎换骨。那额间精致温润的玉角，那周身纯净祥和的仙灵之气，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他成功了，他度过了那恐怖到让她心胆俱裂的九九天劫，成为了上仙。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

少年——不，此刻已是仙君——温雅清隽的眉眼，沉静宁和的眼神，依旧带着那份让她熟悉又心头发堵的疏淡。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克制，所有在雷劫轰击下几欲疯狂却只能死死按捺的恐惧与煎熬，在这一刻，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熔岩，轰然爆发！

她猛地一步上前，在所有人错愕至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张开双臂，将刚刚站稳、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林周，狠狠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真的还在，真的度过了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劫难。素白的战袍与林周身上灵气凝成的素衣紧紧相贴。

紧接着，滚烫的、毫无征兆的泪水，从瑶光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眼眸中，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林周的肩颈。她没有发出任何呜咽或哭泣声，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抖动，和那滚烫液体不断滴落的触感，无比真实地传递给了林周。

林周整个人僵住了。

温软（虽然带着颤抖）的身体紧贴着他，冰冷的战袍料子摩擦着他的皮肤，滚烫的泪水灼烫着他的脖颈。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寒香，此刻却混杂着一种极为陌生的、属于眼泪的咸涩气息。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瑶光。不，他甚至从未想过，这位孤高冷硬、仿佛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上神，竟会有如此情绪失控、泪流满面的一刻。

周围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昆仑虚弟子，包括最为持重的大师兄叠风，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那位传闻中不苟言笑、战力惊人、独居瑶光仙府、连墨渊上神都要礼让三分的瑶光上神……竟、竟然抱着他们刚渡完劫的七师弟（兄）……哭了？还抱得那么紧？

连墨渊的眸光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着那相拥的两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归于沉静。

就在这片死寂与极致的惊愕中，两个更加不合时宜、带着明显戏谑与看热闹意味的声音，一前一后，悠悠响起。

“哟，这雷劫刚散，眼泪就下来了？瑶光上神……啧，真是让本君开了眼界。”紫袍银发的东华帝君，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不远处一截幸存的石梁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新的棋子，紫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兴味，目光在瑶光颤抖的背影和林周僵硬的侧脸上来回扫视。

另一侧的半空中，粉衣翩然的折颜上神也显出身形，手里依旧拎着他的玉壶，脸上带着温润却同样看戏的笑容，摇头晃脑：“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咳，直教万年玄冰化春水啊。墨渊，你这小弟子，本事不小。”

他们两个的出现，以及这番毫不客气的调侃，更是让本就凝固的气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荒诞。

瑶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依旧死死抱着林周，泪水无声流淌。

林周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肩颈处的衣料已经被完全浸湿。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震惊、好奇、探究的目光，也能听到东华与折颜那毫不遮掩的调侃。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瑶光越来越紧的拥抱和依旧汹涌的泪水中，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

不是推开。

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瑶光紧箍着他后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安抚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瑶光颤抖的肩膀，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眸光沉静的墨渊，又掠过周围石化般的师兄们，最后，落在东华帝君和折颜上神那两张写满“有趣”的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雅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茫然。

然后，他张了张嘴，因为刚渡完劫，嗓子还有些干涩微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这片寂静中响起：

“……师父，诸位师兄，”他顿了顿，补充道，“……瑶光上神。”

“我……有点饿。”

“能先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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