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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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难得地热烈,穿透林家小楼客厅那扇擦拭得过分洁净的玻璃窗,在打了蜡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高级茉莉花茶的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式家具和皮革混合的沉闷气味。
客厅的陈设一丝不苟,红木沙发罩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镂空纱罩,茶几上摆着青瓷烟灰缸和一套白底蓝边的细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内容无非是“宁静致远”、“天道酬勤”一类。整个空间,透着一股竭力维持的、体面而紧绷的秩序感。
林周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那条伤腿搁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矮凳上,姿势依旧有些别扭。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也仔细梳过,额角的纱布已经揭掉,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但依旧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对面沙发上,林茂生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叶。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是惯常的、带着几分威严的平和。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前些日子深了些,眼神也比以往更沉。
周慧茹紧挨着林茂生坐着,身上是半新不旧的深蓝色罩衫,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却没怎么喝,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林周,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欲言又止。她比上次在医院时更瘦了些,颧骨显得有点高。
林峰和王秀芬坐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林峰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眯着眼,打量着林周,嘴角撇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王秀芬则低头摆弄着自己腕上一只成色不算太好的玉镯,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跃不在。据说被派去下面的厂区“学习锻炼”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次……唉。”林茂生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在家里好好养着,别再到处乱跑。你妈每天炖着汤,得按时喝。”
周慧茹连忙点头,接过话头:“是啊,小周,妈给你炖了骨头汤,在灶上温着呢,一会儿就端给你。医生开的药,也得按时吃,不能落下。”她的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周,仿佛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林周依旧垂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那骨头汤,他早上已经喝过一碗,油腻得让他反胃,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了。
林峰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爸,妈,你们也太操心了。咱们小林同志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这点小伤算什么?是吧,林周?”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林茂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瞥了林峰一眼。林峰接收到父亲的眼神,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歪了歪嘴角。
王秀芬这才抬起头,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小周这次也是运气不好。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嘛,吃点亏,长长记性,也是好事。总比以后栽更大的跟头强。”
周慧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的茶杯。
林茂生似乎没听见大儿媳的话,他重新看向林周,语气依旧是那种刻意调整过的、属于“慈父”的平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另外……”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客厅里的空气,因为这短暂的停顿,莫名地更加凝滞了几分。阳光移了一点点,光斑的边缘掠过林周搁在矮凳上的伤腿。
林周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林茂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总这么晃荡着,也不是办法。前些日子,陆九同志来看过我,也提起了你。”
听到“陆九”两个字,林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颤。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抬头。
林峰和王秀芬也同时竖起了耳朵,连周慧茹都紧张地看向了丈夫。
林茂生似乎对林周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带着点欣慰似的口吻说道:“陆九同志对你很是关心。他说起他母亲那边,有个表亲家的姑娘,叫许雅,父母都不在了,现在跟着他。年纪与你相仿,知书达理,人也文静。”
周慧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惊讶,又似乎隐隐有些不安。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
林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弄和了然的神情。王秀芬则撇了撇嘴,重新低下头去抠她的玉镯。
林茂生仿佛没看到这些细微的反应,他看着林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堪称温和的笑意:“陆九同志的意思呢,是觉得你们两个年轻人,处境相仿,或许能谈得来。他也算是那姑娘的娘家人,知根知底。若是能成,既是了却他一桩心事,对你,对我们林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特意顿了顿,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小周啊,你现在这样……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总归是好的。许雅那姑娘,我虽未见过,但陆九同志亲自保的媒,人品想必是错不了的。这桩婚事,我看……很妥当。”
“妥当”两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林周依旧低着头。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由白转青,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可仔细看,那平静的深处,却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
他先是看了看一脸“慈爱”期盼的父亲林茂生,又扫过紧张不安的母亲周慧茹,掠过兄嫂那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漠然,最后,目光落在窗外刺目的阳光上。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古怪,像是牵动了什么陈旧的、不属于他的肌肉。
“爸,”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异常清晰,干涩得像砂砾摩擦,“陆九同志……真是有心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林茂生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陆九同志对你,确实是没话说。这桩婚事……”
“既然是陆九同志保的媒,爸也觉得妥当,”林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平,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膝盖上,盯着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布料,“我没什么意见。”
他说得很快,很轻巧,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周慧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茂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峰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他掐灭了烟头,哼笑一声:“这不就结了?皆大欢喜。咱们小林同志,以后可就是陆九同志的‘妹夫’了,一家人,亲上加亲。”
王秀芬也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不笑更冷。
林茂生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那点“慈父”的笑意真切了些:“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具体的事情,我会再和陆九同志商量。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嗯。”林周又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阳光渐渐西斜,客厅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却莫名地更添了几分滞闷。茶已经凉了,香气散尽。
林周重新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却苍白无力。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陆九拂过袖口的那双手,也是这般修长干净,却稳定,有力,掌控一切。
他的未来,他的婚姻,他的人生……就在这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家庭谈话”里,被轻描淡写地安排妥当了。
像一个物品,被估价,被转手。
而他,连一丝反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他发出来了。只是那声音,被他自己亲手掐灭,咽回了肚子里,化成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冰碴。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骨头汤……凉了就没法喝了。”
周慧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对对,我去给你热热,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她几乎是逃命似的,快步走向厨房的方向。
林茂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还有点文件要看。你好好休息。”
林峰和王秀芬也跟着站了起来,没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离开了客厅。
转眼间,刚才还“温馨和睦”的客厅,就只剩下林周一个人。
阳光彻底移开了,他整个人都陷在沙发投下的阴影里。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空。
林周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死寂的阴影中,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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