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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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化雪的时候更冷。
陆家大院里,屋檐下挂着冰棱,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单调而寂寥。
许雅怀孕的消息,在医院那张冰冷的检查单上得到了确认。薄薄一张纸,几个印刷体的字和数据,却像一道无法更改的判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陆母得知后,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添了新的烦恼,对待许雅的态度,多了几分审视般的“照顾”,吩咐她少做重活,饮食上也稍加留意,但那关心依旧隔着层膜,更像是在维护一件可能“有用”的资产。
陆九的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只是在那晚回到小房间,将检查单轻轻放在林周面前的书桌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三个月了。以后注意些。”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务。但林周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计划顺利推进、掌控更进一步的、冰冷的笃定。
林周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和符号,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这个孩子的存在,像是对那夜所有屈辱和不堪最残酷的印证,也是陆九套在他脖子上、最结实的一道枷锁。他应该厌恶,应该痛恨,应该感到更深的绝望。
可是……当他目光移开,落在门外厨房里,许雅正踮着脚,有些吃力地想把一个装了水的搪瓷盆从灶台上端下来,因为孕早期的反应,她脸色依旧不好,动作也有些虚浮。
那一刻,林周心里那股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恨意和抗拒,奇异地、一点点地,被另一种更沉重、更绵密的情绪覆盖了。那是对许雅处境的悲哀,是对这个尚未成形、却已背负了沉重宿命的生命的茫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模糊的、近乎责任的东西。
他不再是林家那个可以任性、可以逃避、可以带着一身尖刺面对世界的小少爷了。他甚至不再仅仅是陆九手中一个被迫屈从的玩物。现在,他有了一个“妻子”,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尽管那起源如此不堪。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局中,甚至比他更无力、更惶恐的女人。
这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点虚妄的火苗,却也带来了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清醒。
他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是整日枯坐或沉默地对抗。他会主动起身,走进那间狭小却总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起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许雅忙碌。许雅总是很紧张,看到他,动作会更加慌乱,切菜的手会发抖,打鸡蛋时会不小心把蛋壳掉进碗里。
“我……我来吧。”林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过去,从她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菜刀。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切出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他切得很认真,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专注。
许雅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双手绞着围裙,想帮忙又不敢上前,只是偷偷地、飞快地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渐渐地,林周开始尝试更多。他去大院里的供销社,用陆九“给”的、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和票证,买回来一点白糖,一点面粉,还有几个鸡蛋。
他记得母亲周慧茹以前心情好时,会给他做一种简单的鸡蛋糕,松软微甜。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厨房里捣鼓。第一次失败了,烤出一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他没说什么,默默收拾掉,第二天又继续尝试。
陆九某天回家早,恰好看到林周系着许雅那条过于窄小的碎花围裙,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小铁碗里打鸡蛋,额角因为专注而微微出汗。许雅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小声地提醒着什么。
陆九的脚步在厨房门口顿住了。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镜片后的眸光倏然转深,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林周略显生疏却异常耐心的动作,看着许雅脸上那一点点因为林周的尝试而浮现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依赖般的神情。
一种极其不悦的、近乎被侵犯了领地的冷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厨房,脚步声比平日更沉。
林周知道陆九看到了,也感受到了那无声的不悦。
但他没有停下。
第二天,他做的鸡蛋糕终于有了点样子,虽然不够蓬松,但至少能吃,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把那块卖相最好的,用干净的白纸托着,递给许雅。
许雅受宠若惊,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圈却慢慢红了。
“不好吃?”林周问,声音有些紧。
许雅连忙摇头,含着糕,含糊地说:“好吃……很甜。”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糕点上。
林周别开脸,没再说话,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心底那股沉重的郁结,似乎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和许雅的眼泪,被撬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开始在天气晴好的午后,陪着许雅在大院里散步。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总归比一直待在阴冷的房间里好。许雅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但人容易累,走得慢。林周就配合着她的步子,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偶尔会遇到大院里的其他人。
投向他们的目光依旧复杂,但看到林周陪着许雅散步的样子,有些人眼中的探究会稍减,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叹息或摇头。
林周一概视而不见,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或者,在许雅脚下打滑时,及时地、克制地扶一下她的胳膊。
陆九对此的反应,是直接而冰冷的。有一次,林周陪着许雅刚从外面回来,在门口换鞋,陆九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周扶着许雅胳膊、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上,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最近倒是殷勤。”陆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凉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精准的敲打。
林周动作顿了顿,收回手,没看他,也没回应,只是帮许雅把脱下的棉鞋放好。
许雅吓得脸色发白,匆匆进了小房间。
那天晚上,陆九“履行丈夫义务”时,格外的……漫长而苛刻【咳,我就说没有语病吧】。
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重新确认某种所有权。
林周咬着牙承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闭着眼,将自己想象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或者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结束后,陆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他靠在床头,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周像破布一样瘫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林周才慢慢撑起酸软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挪下床。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地走进那个狭小的、与卧室相连的、只用一块布帘隔开的简易洗漱间。冷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黯淡、脖子上带着新鲜痕迹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搅。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他仔细地漱了口,用湿毛巾擦干净脸上和身上的痕迹,换上干净的睡衣——依旧是陆九的旧衣服,带着那股无法摆脱的气味。
然后,他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陆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不知是去了书房还是回了自己卧室。
林周走到那张窄床边。
许雅并没有睡着,她侧身蜷缩着,面向墙壁,肩膀在黑暗中细微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林周耳中。
又做噩梦了。
怀孕后,许雅夜里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梦见被人追赶,有时是梦见从高处坠落,更多的时候,是梦见那个雪夜,梦见冰冷的墙壁和无法挣脱的钳制……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恐惧得无法再次入睡,又不敢哭出声,只能这样死死咬着被角,独自承受惊悸。
林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床很窄,他只能尽量靠边,避免碰到她。
许雅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抽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屏住了。
黑暗中,林周的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奇异地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睡吧。”
他没有碰她,只是躺在那里,提供了一个并不温暖、却真实存在的、同处一室的陪伴。
过了许久,许雅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依旧面对着墙壁,没有回头,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林周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阴影。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潮水般涌来,但他毫无睡意。窗外,不知哪家的挂钟,远远地敲响了子夜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里,在这扭曲的关系和沉重的负担下,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两个破碎的灵魂之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滋生出来。
不是爱,甚至不是温情。
只是一种在绝境中,不得不互相依偎着、汲取一点点活下去的力气的,悲哀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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