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庶子之困:史书与裂痕
沈砚盯着那方玉枕,足有十分钟,甚至更久。
裂纹在台灯下狰狞如蛛网,暗红色的沁斑像一道陈年老疤,在青白玉质上触目惊心。他伸手欲触,指尖却在距表面寸许处僵住——怕。他头一回对这穿越之物生出如此真切的恐惧。
并非惧它碎裂,而是惧它碎裂之后。
祖母笔记里那句"永隔之时",究竟何意?仅是再无穿越之可能,抑或……谢停云正承受某种反噬?玉枕与玉佩同步损毁,难道意味着两地命运早已纠葛缠绕?
沈砚猛地起身,在斗室中来回踱步。凌晨两点的老宅静得骇人,唯有他的足音在木地板上磕嗒作响,一声声敲在沉寂里。窗外城市已沉入深眠,路灯在远处街面上晕开昏黄的光斑。
他需要线索,需要更多、更确凿的线索。
重启电脑,他近乎疯狂地检索谢停云的一切记载。正史、野史、地方志、文人札记——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只言片语。大部分内容早已稔熟于心,此番他却聚焦于细枝末节,那些可能被所有人忽略的节点。
《明史·边将传》对天启三年的记载仅一句:"戍边,屡有功。"
然某本地方志残卷里,却有一段模糊记述:"天启三年秋,北境有将因'擅专'被劾,夺职待罪。冬,复起。"
无名无姓,时间却严丝合缝。天启三年秋,正是此刻。
沈砚继续检索"擅专"于明代军法中的分量。资料显示,此乃重罪,指将领未得上峰准许擅自用兵,轻则去职,重则斩首。于边关之地,更常沦为倾轧异己的利器。
谢停云果然已身陷囹圄。自"夺职待罪"至"冬,复起",其间至少两月。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他凭何脱罪?又如何复起?
关掉电脑,沈砚再度凝视玉枕。若他袖手,历史自会依循记载推演——谢停云将于冬日复职,续写戍边篇章,直至十二载后血洒孤城。
但他岂能坐视?
念及谢停云此刻或许正于军法处受勘,或许正面临囹圄之灾乃至杀身之祸;念及那个十七岁少年独自对抗着整个腐朽的体制……沈砚抓起手机,意欲拨给母亲,瞥见屏幕上的时间,又颓然放下。凌晨两点半,着实不妥。
他跌坐椅中,望定窗外夜空。城市的灯火遮蔽了星辰,唯余几颗最亮的,在极高的天幕上闪烁。四百年前,谢停云于边城仰望的,可是同一片星空?
"每一次触碰,皆在损耗玉枕之灵。"
祖母的警告犹响耳畔。可另一道低语愈发清晰:若此刻不去,便再无机会。玉枕随时可能彻底碎裂,而谢停云此刻正需援手。
沈砚行至书桌前,开启木匣。玉枕在灯光下静默躺卧,那些裂纹竟似真有生命,微微搏动。他伸手,再未迟疑。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不复往日的温和牵引,而是粗暴的撕扯,恍若两个时空的力量在争夺他的意识。后脑的脉动感化作尖锐刺痛,如万针攒刺。
他咬牙强撑,将玉枕垫于脑后,躺下。
黑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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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穿越,痛楚超乎寻常。
沈砚只觉被抛入巨大的漩涡,天旋地转,五脏翻腾。耳边是尖锐的蜂鸣,眼前闪过破碎的残影:城墙、烽烟、鲜血、谢停云苍白的面容,以及玉枕上疯狂蔓延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感戛然而止。
他狠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骨节欲散。剧烈咳嗽,喉咙泛起腥甜。睁眼时视线模糊,许久才重新聚焦。
此处并非医馆偏房。
这是一间逼仄、昏暗的土室,四壁夯筑,无窗,唯有一扇厚重的木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他卧于干草堆上,身覆一条破旧的毡毯。
"顾青哥?你醒了?"
小鸢的声音。沈砚勉强撑起上身,见她蹲在一旁,双眼红肿,泪痕宛然。
"这是……何处?"他嗓音嘶哑得骇人。
"军营的临时牢房。"小鸢压低声音,"你昨日忽然昏厥,我将你背至李大夫处。李大夫却说你的脉象怪异,仿佛……魂魄离体。我们正束手无策时,军中来人,言谢将军之事需你作证,便将你带至此处。"
沈砚脑中仍隐隐作痛,意识却渐趋清明:"谢将军如何了?"
小鸢的泪又滚落下来:"我也不知……他们只说谢将军已被拘押,问罪在即。罪名是'擅专'与'冒功'。顾青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擅专。冒功。正与史籍暗合。
沈砚扶墙而起,双腿仍有些发软。他走至门边,从缝隙向外窥视——外头是一条走廊,有兵士把守。尽头处隐约有争执之声传来。
"小鸢,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小鸢抹着眼泪,"如今是第二日午后了。顾青哥,你昨日究竟怎么了?为何就……"
"无妨。"沈砚打断她,"眼下最要紧的是谢将军。可知审他的是何人?"
"听说是王老将军亲审,另有一位从京城来的监察御史。"小鸢的声音发颤,"他们说……说谢将军上次大破鞑靼的战功是伪造的,是他虚报军功,还说他擅自调兵,违抗军令……"
"一派胡言!"沈砚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门外的士兵闻声叩门:"肃静!"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他需要思索,需要谋划。谢停云已陷危局,而他或许是唯一能施以援手之人——因他知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晓谢停云终将脱罪复起。然而具体如何脱罪,史籍未载。
"小鸢,李大夫可能进来?"
"应是可以,他说今日会送药来。"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李大夫的声音:"军爷,老夫来给病人送药。"
门开了,李大夫提着药箱入内。见沈砚已醒,他松了口气:"顾小哥,你可算醒了。感觉如何?"
"无妨。"沈砚急切发问,"李大夫,谢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李大夫瞥了眼门外守卫,低声道:"情势不妙。王老将军咬死'擅专'的罪名不放,那监察御史似乎也得过什么好处,态度极为强硬。谢将军虽据理力争,然……他地位卑微,又是庶出,无人肯为他说话。"
"证据呢?他们有何证据?"
"言及上次那一仗,谢将军所报斩首数目与实数不符,且未得调令便擅自出击。"李大夫苦笑,"边关战事,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岂有坐等调令之理?至于斩首数目……战场混乱如斯,谁又能一一数清?"
沈砚了然。这分明是构陷。王老将军忌惮谢停云的才具与战功,恐这少年威胁己身地位,故寻机除之。
"那眼下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李大夫道,"我已托人往京城送信,给谢将军在朝中的一位故交。然远水救不得近火,至少需半月方能有回音。这半月之中……"
他未说尽,然其意昭然——这半月之内,何事皆可能发生。谢停云或被定罪,或被处决,或"意外"死于狱中。
沈砚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令他保持清明。他不能坐等,必须有所作为。
"李大夫,我可否见谢将军一面?"
"恐怕不成。他如今是待罪之身,除审问之人外,一概不得见。"
"那……审问何时继续?"
"明日清晨。"李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你先饮下此药,稳住心神。谢将军托我带句话——他说,若事不可为,你不必强求。你的安危更重。"
此言令沈砚心头猛地一缩。都到了这般田地,谢停云仍在牵挂他。
"李大夫,明日的审问,我可去否?作……证人?"
"证人?"李大夫怔住,"你能证明何事?"
"我能证明那场仗究竟如何打的。"沈砚脑中思绪飞转,"当时我身在医馆,闻伤兵讲述战况细节。况且……"他顿了顿,"我略通兵法推演,可还原当日战局,证谢将军之决策无误。"
李大夫凝视他,目光复杂:"顾小哥,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军法审问非同儿戏,你一旦出面作证,便可能被卷入其中。若谢将军罪名坐实,你作为证人,亦会遭牵连。"
"我明白,"沈砚道,"但我必须去。"
不仅因谢停云曾救他性命,不仅因那份跨越时空的羁绊。更因——若历史真可被改写,若他真能在此时空有所作为,此刻便是至为关键的瞬间。
他要救谢停云,不仅救他于眼前危机,更要救他脱离那注定的悲剧命运。
纵以己身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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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牢中无灯火,唯走廊上火把的光影自门缝渗入,于地上摇曳不定。
小鸢已被李大夫带回去,言明早再来。沈砚独坐于干草堆上,筹谋明日之策。他需整理思绪,回忆谢停云所述战斗细节,预备应对说辞。
然脑中混沌如麻。后脑的脉动感仍在,虽较穿越时减弱,却持续不绝,如无言的警示。玉枕之状况定然更劣,此番穿越或成绝响。
若真是最后一次,他至少须在离去前,确保谢停云安然无恙。
门外传来足音,继而钥匙开锁之声。门开,一兵士端饭食而入:"用饭。"
粗劣饭食:两个杂粮饼,一碗菜汤。沈砚接过,问:"军爷,明日审问于何处进行?"
兵士瞥他一眼:"中军帐。怎么,你想去?"
"我是证人。"
兵士嗤笑:"证人?小子,我劝你莫要掺和。谢将军此次……凶多吉少。王老将军铁了心要办他,监察御史也收了好处。你一个小小医馆学徒,进去便是送死。"
"总须有人道出真相。"
兵士摇头,似觉他不可理喻,转身离去。门重新落锁。
沈砚慢慢嚼着饼,味同嚼蜡。他忆起谢停云所言:"在此地,至少我是我,而非'谢家庶子'。"
然于此腐朽体制之中,欲做自我,何其艰难。出身已然注定一切——嫡子既得资源扶持,庶子纵有才具,亦唯有被压制、被排挤、被牺牲。
但谢停云未曾屈服。他选了最艰难之路,却走得比任何人更为坚定。
沈砚忽而忆起现代所查史料。谢停云殉国后,有文人作诗悼之,其中一句:"孤臣孽子,独守河山。"
孤臣孽子。四字之内,藏有多少无奈与悲壮。
用罢晚饭,沈砚躺于干草之上,凝望黑暗中模糊的屋顶。他需休憩,需养精蓄锐以待明日之战。然阖目之际,谢停云的面容便浮现眼前——那双深褐色眼眸,那抹淡然却坚定的笑意,那句"我等你"。
他必须救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昏昏睡去。又入梦境,然此次纷乱无绪:现代高楼与古代城墙交叠,汽车鸣笛与战马嘶鸣混杂,祖母之语与谢停云之音交替回响:
"阿砚,有些缘分是债……"
"顾青,不必强求……"
"每一次相见,皆在透支什么……"
"若事不可为,你不必强求……"
继而,他看见了玉枕。于梦中,玉枕彻底崩碎,裂作万千碎片,每一片皆在发光,光中映出谢停云的容颜——少年时的,青年时的,最后是那立于望归城头、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将军。
"青弟,"他道,声音轻若叹息,却穿透四百年光阴,"谢谢你,曾来我的世界。"
沈砚惊醒。
天仍未亮,然走廊已有窸窣之声。他坐起,察觉脸上泪痕已凉。
拭去泪水,理好衣衫。天明之后,审问便始。他必须备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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