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庶子之困:军法审问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天光微熹,沈砚就被两名士兵从牢房里押了出来。
穿过营地的一路,晨操的号子与炊烟一同升起,可气氛却明显不对——往常闹哄哄的校场此刻静得骇人,碰见的士兵皆是一脸凝重,仿佛正走向刑场。
中军帐外乌泱泱聚了一圈人:各级将领、文书,还有几个身着文官袍服的,想必便是监察御史。沈砚被押在帐外候着,里头的争执声清晰地传出来:
“谢停云,你还有什么话说?”苍老的声音透着威压,是王老将军。
“末将无话可说。”谢停云的回应竟出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战功是真,调兵是为战机所迫。若因此获罪,末将认了。但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的功劳不该被抹杀。”
“放肆!”尖细的嗓音突兀响起——准是那监察御史,“你这是在指责上官不公?”
“末将不敢,只是陈述事实。”
帐中静了片刻。王老将军沉声道:“带证人。”
沈砚被推进了帐内。
中军帐内空间不小,正中央设着帅案,王老将军端坐其后。他年逾六旬,须发皆白,眼神却凌厉如刀。左侧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文官,面白无须,神色倨傲;右侧是几位副将与参军。
谢停云立于帐中。未着铠甲,只一袭青色长衫,双手反缚于身后,可腰杆挺得笔直,神情淡然,仿佛被审问的根本不是他。
看见沈砚,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
“你就是顾青?”王老将军审视着他。
“是。”
“谢停云说,上次那场战斗,你听受伤士兵讲述过详细经过。现在,把你听到的如实道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尽量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将战斗过程细细描述:鞑靼人的突然来袭,谢停云如何当机立断,士兵们的奋勇拼杀,以及最终击退敌军的战果。
他讲得极为细致,连谢停云曾经提到的几个具体战斗细节都一一复述。
“听着倒像是真的。”监察御史慢悠悠地开了口,“可你如何证明,这些不是你凭空编造的?又或者……是谢停云教你编造的?”
“大人,”沈砚抬起头,“小民不懂军法,但懂道理。若谢将军真虚报战功,那战场上那些受伤的士兵作何解释?他们的伤势难道是假的?医馆的李大夫可以作证,那些皆是刀箭之伤,是真刀真枪留下的痕迹。”
“那也可能是小股冲突,被他夸大了。”王老将军冷声道。
“那斩获的首级呢?”沈砚紧追不舍,“那些首级总不能是假的吧?”
帐内一阵骚动。斩获首级乃是军功的铁证,须经层层查验。若首级是真的,战功又怎会是假的?
“首级……”监察御史眼神闪烁,“已经查验过了,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是何意?”沈砚抓住关键,“是多了还是少了?若少了,可能是清点有误;若多了……”他顿了顿,语调微扬,“难道谢将军还少报了功劳不成?”
此言一出,满帐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王老将军猛地拍案:“大胆!这里轮得到你一个草民质疑吗?”
“小民不敢质疑,只是不明白,”沈砚也豁出去了,“谢将军戍边三年,大小二十七战,未尝败绩。若他真虚报战功,如何瞒得过这么久?若功劳皆是假的,为何鞑靼人不敢再犯他的防区?”
这一点最为关键——战场上的事可以构陷、可以歪曲,但敌人的反应骗不了人。全北境都知道,谢停云的防区是最稳固的一段。
帐内陷入了僵局。
谢停云望着沈砚,神情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种沈砚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哀伤。
就在此刻,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声音惶急:“报!紧急军情!”
“讲!”
“鞑靼人又来了!五千骑兵,于三十里外汇集,看样子要动真格的!”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王老将军脸色铁青,厉声问:“哪个方向?”
“东线,谢将军的防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谢停云。
谢停云神情未变,只淡淡道:“末将的防区,末将最熟悉。若王老将军信得过,请给末将一支兵马,末将去退敌。”
“你?”监察御史冷笑,“你现为待罪之身!”
“那大人有何高见?”谢停云反问,“派别人去?可以。但东线地形复杂,除末将与部下外,无人熟悉。若派生手前往,输了,丢的是大明的城池,死的是大明的百姓。”
这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王老将军盯着谢停云,良久,缓缓开口:“你需要多少人?”
“末将原来的部下即可,五百人足矣。”
“五百对五千?你疯了?”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谢停云说,“末将熟悉地形,可以以少胜多。如果胜了,请王老将军还末将一个清白;如果败了,末将甘愿军法处置。”
这是豪赌。用一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斗,赌自己的清白和性命。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王老将军。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谢停云会赢——历史上记载他“未尝败绩”。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目睹这种赌上一切的决断,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王老将军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军情越来越急,传令兵不断送来新的消息:鞑靼人已经开始移动了。
终于,王老将军开口:“好。本将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如果你败了,或者临阵脱逃,你,还有你的所有部下,全部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谢停云平静地说。
士兵上前解开了缚住谢停云的绳索。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沈砚面前。
“你不该来,”他低声道,“太险了。”
“我必须来。”沈砚答。
谢停云看了他几秒,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等我回来。”
言罢,他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帐。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如铁。
沈砚被带回了牢房,但门未上锁。士兵转达王老将军的令:谢停云归来前,他可在营中自由行动,只是不得离营。
沈砚去了医馆。小鸢与李大夫正焦急地等待消息。
“怎么样了?谢将军怎么样了?”小鸢一见他便冲上前问。
“他去应战了,”沈砚说,“用这一战,赌自己的清白。”
小鸢脸色煞白:“打仗?可他的伤才刚好……”
“他不得不去,”李大夫叹息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赢了,便能脱罪;输了……便什么都没了。”
沈砚立于医馆门前,望向东边的天际。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可他仿佛听见了战鼓,看见了烽烟。
整整一日,军营中的气氛都紧绷着。传令兵频繁进出,不断带来前线的消息:
“鞑靼人进至二十里外了!”
“谢将军率兵出城了!”
“两军遭遇了!”
“交战了!”
每传来一次消息,沈砚的心便紧一分。虽知历史结局,可过程如何?谢停云会受伤吗?会陷入险境吗?那五百将士,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黄昏时分,最后一名传令兵冲进中军帐,声音里带着狂喜:
“大捷!大捷!谢将军以五百骑兵大破鞑靼五千人,斩首八百,余众溃逃!”
整个军营沸腾了。
沈砚冲至中军帐外,正看见谢停云骑马归来。他一身血污,铠甲多处破损,脸上贴着药膏,可双眸亮若星辰。身后士兵虽疲惫不堪,却个个昂首挺胸。
王老将军与监察御史立于帐前,面色复杂。
谢停云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沉默。长久的沉默。
随后,王老将军缓缓开口:“起来吧。此战……打得不错。”
只三个字,却有千钧之重。它意味着谢停云清白了,意味着这场危局过去了。
监察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王老将军一个眼神制止了。这场胜利太过耀眼,耀眼到无法再继续构陷。
谢停云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沈砚身上。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
“嗯。”沈砚鼻尖发酸,不知该说何是好。
“谢谢你,”谢停云低声道,“为我说话。”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谢停云凝视他的眼睛,“比你以为的更多。”
夜幕降临,庆功宴在中军帐摆开。谢停云是主宾,众人纷纷敬酒。但他只饮了几杯,便以伤口不适为由,提前离席了。
沈砚在医馆等他。
谢停云来时已换了干净衣衫,脸上的伤也处理过,贴着一小块药膏。
“小鸢和李大夫呢?”他问。
“去歇息了,”沈砚道,“他们担心了一整日。”
谢停云在他对面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影,使他看起来比白日温和了许多。
“今日在帐中,你不怕吗?”他问。
“怕,”沈砚如实道,“但更怕你出事。”
谢停云笑了,笑意虽浅,却直达眼底:“顾青,你真是个奇人。有时我觉得你极为老成,懂许多我不懂的事;有时又觉得你好生……单纯,会为不值得的人冒险。”
“你并非不值得的人。”
“为何?”谢停云追问,“我们相识才多久?你为何愿为我如此?”
沈砚语塞。该如何回答?说他们是血脉相连?说他在四百年后读过他的故事?说他们之间有超越时空的羁绊?
“因为……”他最终道,“我觉得你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什么样的结局?”
“孤独战死,名字只于史书上留下寥寥数笔。”沈砚说,“你该被记住,被更多人记住。”
谢停云怔住了。他凝视沈砚良久,轻轻摇头:“我不在乎是否被记住。我在乎的是,我守的城能否守住,带的兵能否活着回家,护的百姓能否安居乐业。至于名字……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呢?”
这话里的豁达令沈砚心痛。他知道,谢停云说的是肺腑之言。这少年将军真的不在乎身后之名,他在乎的只有当下,只有责任。
“可我在乎,”沈砚道,“我会记住你。无论多久,我都会记住。”
谢停云的眼神柔软下来。他抬手,似想触碰沈砚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了。
“顾青,”他说,“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战死了,你莫要难过。那是一位将军最好的归宿。”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谢停云的声音很平静,“边关将领,几个能善终?能死于沙场,马革裹尸,是我的荣幸。我只希望……到那时,你能在我坟前,倒一杯酒,说一句‘我来送你了’,便足够了。”
沈砚喉头哽住了。他想起望归城,想起那场最终的战役,想起史书上“城破殉国,无一生还”的记载。
“你不会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会让你死。”
谢停云笑了,那笑容里有宽容,有理解,还有一种沈砚无法承受的温柔。
“好,”他说,“那就不死。我们一起活着,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句谎言。他们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戳破。
夜深了,谢停云起身告辞。行至门口时,他回头道:“明日我要去巡边,需三五日方能归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门阖上了。
沈砚独坐于油灯下,看着跃动的火苗。后脑的脉动感再度袭来,比之前更强烈。他知道,自己留在此时辰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顾青脸色煞白,眼下青黑浓重。但最可怕的并非这些——而是他看见,自己颈侧竟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纹路。
像裂纹。玉枕上的裂纹。
沈砚颤抖着伸手触摸,纹路极浅,几乎摸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玉枕的反噬,开始显现在他身上了。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冲进医馆,声音里带着恐慌:
“顾小哥!不好了!谢将军他……吐血了!”
沈砚的心脏仿佛骤停。
他冲出门,跟随士兵奔至谢停云的营帐。帐内已围了几人,李大夫正为谢停云把脉。
谢停云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嘴角染着血迹。看见沈砚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无碍……许是旧伤复发……”
可李大夫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掀开谢停云的衣襟,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谢停云的胸口,竟浮现出一片暗红色的斑块。其形状、颜色、位置……皆与玉枕上的斑块一模一样。
“这是……何时有的?”李大夫声音发颤。
“今日午后……交战时忽觉胸口剧痛……”谢停云喘息着,“我未在意……”
沈砚僵立原地,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
玉枕的裂纹,谢停云的伤,他们之间的连接……这一切都是代价。每一次穿越,都在消耗谢停云的生命;玉枕的每一次损毁,都会同步显现在他身上。
那暗红色的斑块绝非巧合。那是连接的代价,是跨越时空的诅咒。
“顾青……”谢停云伸出手。
沈砚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我又梦见你了,”谢停云轻声说道,眼神开始涣散,“梦见你在一个极亮的房间里,看着一个发光的盒子,盒子里……是我的名字……”
话未说完,眼睛已阖上。
“谢将军!谢将军!”李大夫焦急地呼唤。
沈砚握着那只手,感觉温度在迅速流失。他抬头,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回去。回到现代,寻找救他的方法。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后脑的脉动感化作了撕裂般的剧痛。时空剥离之感汹涌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沈砚最后望了一眼谢停云苍白的面容,在心底起誓:
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无论要穿越多少次,无论玉枕会碎成何种模样。
黑暗吞噬了一切。
而在现代,老宅的房间里,桌上的玉枕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光芒,随即——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玉枕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缝隙。
缝隙深处,暗红色的光如血液般流淌而出,在夜色中明灭闪烁,宛如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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