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北凉的酒

十日后，雁门关外。

风雪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塞外的苦寒，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冻住。

一处背风的土坡下，篝火烧得正旺。

一群身着边军校尉服的壮汉，正围着火堆，争抢着一个粗陶酒坛。

郭镖头裹紧了羊皮袄，站在不远处，心却比火苗还烫。

“给老子留一口！”一个络腮胡大汉抢过酒坛，仰头便是一阵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瞬间结成了冰凌。

他重重咳了几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眼却亮得惊人，猛地一拍大腿：“好家伙！这酒跟一团火似的，一路从嗓子眼烧到脚底板，比那什么狗尿苔炖羊肉还提神！”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校尉抹着嘴，急吼吼地嚷道：“就是！昨夜巡哨，手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回来灌一口，感觉那血都重新活过来了！”

这十坛“品鉴酒”，在短短几日内，成了这片营地里最抢手的宝贝。

起初，将士们还碍于王府的名头，只敢小酌。

可一旦尝过那滋味，便再也忘不掉。

在这长夜孤寂、风雪刺骨的鬼地方，没有什么比一口能暖透五脏六腑的烈酒更能慰藉人心。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守备参军的耳朵里。

当晚，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守备大人竟亲自登门，一开口就让郭镖头愣住了。

“郭兄，你那‘寒窑春’，还有多少？我替底下的弟兄们，先订五十坛！”

郭镖头连夜提笔记账，点着油灯的手都有些发颤，他竟没想到有如此大单，顿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十坛免费送出的酒，竟撬动了五十坛的订单！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第三天，随着口碑在军中彻底发酵，订单雪片般飞来，从五十坛，变成一百坛，再到三百坛！

孙万贯那“断子绝孙”的恶毒流言，在将士们“再来一坛”的吼声中，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郭镖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了殿下那句“我赌的是人心里的缺口”是何等分量。

他立刻按萧北辰临行前的吩咐，找来笔墨，让镖局里识字的伙计在每一坛售出的酒上，都贴上一张统一裁好的红纸标语，上书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北地烈火酿，一口破苍茫。”

这句豪迈的标语，随着酒坛，传遍了整个雁门关防线。

边关将士们都靠这一口酒撑过寒冷的天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江渡，又是另一番光景。

最大的茶楼“听风阁”内，一名衣衫褴褛、满身酒气的落魄诗人，在痛饮了半坛“寒窑春”后，忽然抓起桌上的毛笔，蘸着残酒，在一方素帕上当场挥毫：“冷月照孤城，寒窑出烈情。一觞摧倦骨，万里赴峥嵘。”

诗句一出，满座皆惊。

那股子于困顿中勃发的豪情，竟与这北地烈酒的性子相得益彰。

此诗迅速被好事者抄录，经由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出三日，便传到了文风鼎盛的云阳府书院。

云阳府的学子们最是追捧风雅，听闻有如此能激发诗兴的烈酒，纷纷寻来一试。

一时间，“寒窑春”竟成了书院内的风尚。

人人都成了那“酒诗仙”，仿佛脱离了那口酒就再也没法写出绝世金句一般。

河东商会的外务执事白掌柜，原只打算按兵不动，看看风向。

眼见此情此景，他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冲进镖局的临时驻点，拍着桌子道：“这酒，我们河东商会包了！先签三年长约，每月保底二百坛！”

他还活学活用，立刻推出了“集诗换酒”的雅事——凡能为“寒窑春”赋诗一首，经由三位秀才评定为佳作者，即可半价购酒。

此举一出，云阳府的文人们彻底疯了。

不出半月，一股“北凉酒风”竟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江南士林，众人纷纷集诗换酒，就为了那一口，简直让这些文人墨客无法抵抗。

北凉，逍遥王府。

小豆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书房，手里攥着几封厚厚的信，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带上了破风箱般的喘息：“殿下！殿下！大捷！大捷啊！”

李瘸子跟在后面，激动得拐杖都快拄不稳了，声音发颤：“殿下……郭镖头派人加急送回来的信！雁门关那边，前前后后已经订了八百坛！临江渡的白掌柜签了长约！云阳府那边，还有好几个书院联名来信，求购咱们的‘寒窑春’！”

萧北辰放下手中的账册，接过信函，一目十行地扫过，信函中的内容和他事先想的大差不差。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信末郭镖头附上的一行蝇头小字上：“……然市面已见仿冒‘寒窑春’红纸标签者，粗制滥造，以次充好。料最快半月，假酒便会横行。”

“好戏，这才刚开始。”萧北辰缓缓起身，踱步至墙边那副巨大的大乾商道图前，提笔在以三州为核心的辐射圈外，画下了一个更大的圈，想要布局到范围内的所有地方。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传信给郭镖头和白掌柜。从第二批货开始，全部换用新泥封，让王府匠人赶制一批铜印，在泥封未干时印上‘官监民造，认印不认名’八个字。”

李瘸子一愣：“殿下，这是……”

“这是我们的护城河。”萧北辰放下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另外，告诉他们，收拾好铺面，准备迎接第一批远道而来的‘打假’客商。”

凛冬将至，北凉城门官的差事向来清闲。

可从这天起，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盛夏的闹市。

城外那条沉寂了整个秋天的官道上，竟接连出现了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景象。

第一日，两辆满载货物的商车入城。

第二日，三辆。

到了第三日，足足八辆悬挂着不同商号旗幡的外地马车，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向了北凉城那饱经风霜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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