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孙员外

城门官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支车队，他在这北凉城当了十几年差，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凛冬将至，商旅绝迹，这几乎是刻在北地人骨子里的常识。

可眼前这八辆车，旗幡各异，车辙深陷，分明都是从千里之外的江南富庶地赶来的。

一时间，城门口聚拢了不少衣衫单薄、出来寻觅活计的本地百姓，他们交头接耳，对着那些油布覆盖下鼓囊囊的货物指指点点，眼中是久违的好奇与希冀。

为首的一辆车上，跳下来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是河东商会的白掌柜。

他面色凝重，径直走到王府派来接洽的小吏面前，连客套话都省了，开门见山：“我们要见王爷，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逍遥王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白掌柜身后，站着七八位来自不同商号的管事，个个面带愠色。

“王爷，”白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个粗陋的酒坛，“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您看看这个！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仿冒的‘寒窑春’，用的也是红纸标签，可那酒，味涩如醋，饮后头痛欲裂！如今江南坊间流言四起，都说您北凉的酒是坑蒙拐骗的玩意儿。我们不敢再贸然进货了，这趟过来，就是想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其余几位管事也纷纷附和。

“是啊王爷，我铺子里好几个老主顾都喝出了毛病，差点把我的招牌给砸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卖酒，我们这些首批经销的商号，信誉都要毁于一旦！”

面对群情激愤的客商，萧北辰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端起那坛假酒，轻轻晃了晃，甚至还开封闻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皱起了眉。

“果然是垃圾。”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后抬眼看向众人，不怒反喜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寒窑春’，已经火到让人眼红了。请诸位随我来，本王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众人一头雾水，只得跟着萧北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讲习所陶坊。

一进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热浪扑面而来。

坊内，十几个匠人正在崔九娘的指挥下忙碌着，一排排崭新的酒坛整齐码放，与外面那些粗陶坛子截然不同。

萧北辰走到一口刚揭开封布的新制陶瓮前，示意众人上前。

只见瓮内，码放着一坛坛色泽深沉的新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封口的泥印。

每一坛的泥封之上，都用铜印清晰地烙着八个篆字——“官监民造，认印不认名”。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诸位请看，”萧北辰的声音在嘈杂的陶坊中清晰可闻，“自今日起，我王府出产的‘寒窑春’，唯有此印为凭。这封口的泥料，混入了我北凉山中特有的一种红土，干后坚硬，可一旦遇水浸润，便会显现出独特的蛛网纹理。此法，伪者难仿。”

说着，他命崔九娘取来一坛真酒和那坛假酒，现场开启。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真酒澄澈透明，开坛瞬间，浓郁的酒香便四散开来，层次分明，令人心旷神怡。

而那假酒，则浑浊泛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败气味。

白掌柜先是震惊，随即恍然大悟，他抚掌长叹，对着萧北辰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白某佩服！您这哪里是在酿酒，分明是在给这天下酒业，立下一套新规矩！”

其余商客也纷纷上前，看着那独特的泥封，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炙热。

他们知道，这枚小小的印章，将是他们未来横行市场的最大保障！

消息传开，孙万贯的府邸内，传出一声名贵瓷器碎裂的脆响。

“废物！一群废物！”孙万贯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

原来，那些在江南败坏“寒窑春”名声的假酒，正是他暗中勾结城外几家小窑户，依葫芦画瓢赶制出来的。

他的计策狠毒，本想用这批劣酒在外埠抢占市场，赚一笔快钱，再反过来用“劣质”的恶名，彻底毁掉“寒窑春”这块刚刚竖起的招牌。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北辰竟早有防备，非但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假酒风波打垮，反而借力打力，顺势推出了防伪的“官印”，将这场危机变成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品牌信用升级！

更让他吐血的还在后头。

萧北辰不仅推出了官印，还借势推出了“验酒三法”：一看泥封水痕，二闻酒香层次，三尝回甘长短。

王府甚至在讲习所大门外开设了“辨伪班”，由崔九娘亲自教学，北凉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免费学习。

一时间，全城百姓都以能辨真假“寒窑春”为荣。

不仅如此，王府还贴出告示：“凡揭发伪造‘寒窑春’窝点者，一经查实，赏银一两；若因此为客商避免重大损失，另赠垦荒积分五十！”

此令一出，无异于一场人民战争。

短短五日之内，三处藏在城郊的造假小作坊，就被缺钱缺粮的本地人匿名举报，连人带坛被府兵一锅端了。

夜深，风雪呼啸。

孙万贯独坐书房，心腹低声来报：“老爷，城南那两家跟了我们十几年的老窑户……昨儿悄悄把烧窑的契约转给了王府。他们说，跟着王爷做那带印的真坛子，一年的分红，顶他们过去十年苦哈哈的活计。”

“哐当！”

孙万贯猛地将桌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墙。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他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给所有人画一个吃得饱、穿得暖的梦！”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有人看见富甲一方的孙万贯，独自一人站在义仓外的墙壁前。

他裹着厚重的貂裘，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张新贴的、写满了获得认证的商号名录的“寒窑春正品认证榜”，久久未动，身形在晨风中显得异常萧索。

而此时，逍遥王府的高台上，萧北辰刚刚接过郭镖头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

“殿下，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派了总管亲自过来，正在路上，开口便是……千坛起订！”

萧北辰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岭，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这才哪到哪……我要让这口酒，喝进紫禁城。”

北风卷雪，讲习所的陶坊内炉火正旺，将匠人们的脸庞映得通红。

在一片敲打与塑形的热闹声中，萧北辰独自走到一处角落的炭火盆旁，从一个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刚刚铸好的铜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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