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税先到账
北风卷过潼关古道,黄沙漫天,碎石滚落山涧。
这条曾是大乾西陲命脉的驿道,如今塌了半边,桥基腐朽,行人骡马稍有不慎便坠入深谷。
赵副使站在断桥边缘,望着脚下浑浊奔涌的渭水支流,眉头紧锁。
工部批文迟迟未下,国库空虚,今年修路款项被优先调往南线防洪,潼关这边只能“缓议”。
可“缓”字一出,便是无限期搁置。
他知道,若这桥再不修,来年春耕商旅受阻,百姓怨声载道,政绩考评必遭重挫。
更糟的是,上司已放出风声:若十月前未能动工,便调他去岭南管盐仓。
那是个明升暗降、等同流放的闲职。
正焦灼间,一名青衣小帽的中年男子踏着尘土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挑担仆役,箱笼沉甸甸压着扁担吱呀作响。
“赵大人,久仰。”白掌柜拱手行礼,笑容温润如春水,“在下河东逍遥商盟外务执事,奉命前来,有些事想与您细谈。”
赵副使冷眼打量:“你们商贾也管官道?”
“不敢管。”白掌柜递上一份帛书,封皮烫金三字:《税权质押共建书》,“我们只想修桥。”
赵副使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五千两白银,即刻到账,作为“预税保证金”,全数用于启动潼关古道整修工程;条件仅一条:未来五年内,该路段新增商税之三成,定向返还北凉王府账户,不取现,只记账,由朝廷税吏统一划拨。
他猛地抬头:“你这是要把国税当押品?”
“非押。”白掌柜摇头,语气平和却锋利,“是‘预买增长’。大人不妨想想,如今这桥断着,商户绕行百里,谁愿来此设摊开店?自然无税可征。而一旦桥通路畅,货流通达,商税年年递增,三成不过分润其利。我们买的,不是今天的税,是明天的繁荣。”
赵副使怔住。
他翻来覆去读那份文书,字字清晰,条理分明,竟无一处逾越律法明令。
他又连夜召来老幕僚,翻遍《大乾赋役律》《工部章程》,确实找不到禁止民间资本参与公共建设的条款。毕竟历来没人敢想,也没人敢做。
更关键的是,工部新推行的“效率考核制”早已下达:凡延误工期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贬黜。
他的仕途,就悬在这座桥上。
三日后,赵副使咬牙签字。
消息传回北凉,萧北辰正在教阿禾玩一局改良版“三国杀”。
他听完孙二爷密报,手中卡牌一顿,随即笑出声:“有意思,他们终于开始算长远账了。”
“漕帮已按计划行动。”孙二爷低声道,“轻质石板、榫卯构件全部伪装成盐引货运,沿渭水支流夜夜输送。沿途关卡查验勘合无误,无人起疑。”
“好。”萧北辰起身踱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黄簿生那边呢?”
“‘潼关税监账’已立,每日在驿站张贴营收预测图,红蓝双线画得清清楚楚。百姓围看议论,都说‘原来修桥也能像做生意’。”
萧北辰唇角微扬。
过去,官府修桥靠拨款,慢、拖、贪;如今,他让商人提前支付“未来的税”,换来今日的通行红利。看似是让利,实则是把地方政府绑上了自己的利益战车。
桥修得越好,税收越高,地方官政绩越亮眼,就越离不开逍遥商盟的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闭环。
果然,不出十日,邻郡官员纷纷坐不住了。
有人派心腹暗访白掌柜,试探口风:“若我们也允三成税返,可否得助资?”
白掌柜却不急着答应,反而推出一套“竞标机制”:各州需提交《商路振兴方案》,由“逍遥商盟经济评议会”组织专家评分,择优资助。
标准公开透明——看人流潜力、看产业联动、看就业带动。
短短十天,十七份方案雪片般飞来。
有知州提议扩建市集,引入南北杂货;有县令设计冷链运输网,主打鲜果速运;最离谱的一份,竟是某穷县提出的“以梨易桥”——愿以三年蜜梨收成为部分工程款,换取商盟技术支持。
萧北辰翻看着这些文件,忍不住拍案大笑:“让他们自己卷起来,我们只选最饿的。”
他拿起那份“以梨易桥”的方案,在页脚批了四个字:潜力可挖。
窗外夕阳西下,庭院中传来工匠们调试新型石桥模型的声音。
远处驿站墙上,那张每日更新的“预期税收曲线图”前,已聚起一圈又一圈百姓。
有人指着上升的红线问:“照这么算,明年咱们镇能多收多少税?”
账房学徒模样的黄簿生站在旁边,朗声道:“按模型推演,若商旅恢复八成,三年内可翻倍。其中三成归王府,七成仍属朝廷——但没有这座桥,这一切都是零。”
人群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
而在千里之外的神京城户部衙门,一份标注“紧急”的塘报送至尚书案头。
老尚书展开一看,眉头微动,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轻轻将纸页翻正,露出底部一行小字统计:
“本季秋税入库总额,较去年同期多出六万两。”裴景行的手指重重叩在案上,青筋暴起。
他面前的奏稿尚未誊清,墨迹犹湿,标题赫然写着《请禁商贾干政疏》。
“以商代政,乱纲坏典!”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今日他们用银子买税权,明日是否要买官爵?后日又岂能容其议朝政?此风一开,士大夫何存,礼法何立!”
书房外夜露渐重,檐角铜铃轻响,似有风来。
裴景行是当朝御史中丞,出身清流世家,素以“守正不阿”自许。
他无法容忍一个被贬边地、整日鼓弄奇技淫巧的闲散王爷,竟借商贾之手,悄然撬动朝廷赋税根基。
更令他愤懑的是——户部尚书竟能坦然坐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在宫门值房偶遇老尚书。
他拍案质问:“萧北辰此举分明架空工部、侵蚀国税,您为何按兵不动?”
老尚书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只道:“去年此时,潼关那条破路连个脚夫都不愿走,哪来的税?如今不但通了货,还多收四万两秋税,尽数入了国库。你说他乱法……可国库里没少一文钱,反倒多了六万。”
裴景行一时语塞。
更让他难堪的是,次日清晨,一封家书自兖州传来。
竟是他老家所在的知府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请求引入“预税共建”之制,修缮学宫前街,振兴文教市集,并附上详尽方案,请裴大人“代为引荐于逍遥商盟”。
他捏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若他执意弹劾,便是断了家乡父老盼了十年的通衢梦;若默许,等于亲手为萧北辰铺路。
进退之间,竟无立锥之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北凉王府西厢暖阁之中。
烛火摇曳,映照墙上一幅巨大的《九道税源潜力图》。
图上山川纵横,十一处红点闪烁如星,每一点旁皆标注着精细数字:“云州—预期年增税八千两,资金缺口一万二”、“河阳—+65%,缺九千”……
萧北辰执笔而立,指尖轻点图心,缓缓写下三字:税链工程。
“从今往后,我们不叫‘资助’,也不叫‘捐建’。”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叫‘协建’。桥碑上不再写什么‘皇恩浩荡’‘免征三年’,改成——”他提笔挥就,“本路段税收增长目标:+30%。”
白掌柜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忍不住赞道:“妙啊!这已不是修桥铺路,这是给地方官画政绩图!谁不想三年考评甲等?谁不愿升迁有望?王爷这一笔,比十万大军更能攻城略地。”
黄簿生则低头核算数据,补充道:“目前已收到七州十二县的初步意向文书,若全部落地,明年预计可撬动超十五万两民间资本,带动直接税收增幅逾二十万。”
萧北辰微微一笑,目光却未离开地图。
他转身下令:“命孙二爷放出风声:逍遥商盟即将组建‘民间税务顾问团’,专为地方官提供增收方案。首期免费咨询,名额限三十。”
话音落下,烛火忽明一瞬,仿佛映出千里之外无数双眼睛,有期待,有觊觎,也有惊惧。
而在北风捎不去的南方,一封素笺已悄然离舟登岸,送往云阳书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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