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金陵城头
秦淮河口雾气未散,水色青灰,浮着几缕未散的晨霭。
乌篷船靠岸时几乎无声,只船底轻擦过湿滑青苔,发出微不可闻的“嚓”一声。
萧北辰踏出船舱,蓑衣半披,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下颌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他没看码头上悬着的“金陵府漕仓废置”木牌,也没理远处官驿方向隐约传来的铜锣报更声,径直抬脚,踩上那艘停在芦苇丛边的改装画舫——船身漆成哑墨色,无窗无匾,唯在舷侧以铁锈蚀刻三字:弈坊。
苏韶随他而下,素白茧绸短襦外罩一件石青暗纹披风,袖口微敛,左手仍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一枚青蚨纹铜牌上。
她目光扫过船身,又掠向远处仓门高台——孟十三已立在那里,玄色窄袖束臂,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舱内无灯,却亮。
十二张矮案围成环形,案面皆覆素麻,每案中央静卧一具朱漆木匣,匣面阴刻八字:“弈坊·金陵初试·甲寅春”。
匣盖紧闭,漆色沉厚,未透一丝缝隙。
萧北辰在主位前停步,却未入座。他抬手,朝程砚秋微颔首。
琴声起。
焦尾琴第一声拨响,如露坠寒潭——舱壁左侧暗格无声滑开,一张桑皮纸拓片垂落,墨迹清晰:“共济文娱司加盟章程·姑苏初版”。
第二声落,如风穿松针。
十二具木匣齐齐轻震,机括“咔哒”一响,匣盖弹开寸许,内里各卧一枚智勋铜牌,形制古拙,正面铸“弈”字篆纹,背面凹槽中嵌半枚竹简,断口参差,似被硬生生劈开。
第三声至,琴音陡沉,如钟磬撞入深井。
十二人同时伸手取简——指尖相触刹那,竹简竟自发轻颤、移位、拼合。
断口严丝合缝,显出一行细密墨字:
六皇子暴毙于乙卯年二月十七亥时
满舱寂然。
有人喉头微动,有人指节发白,有人下意识攥紧袖中早已备好的旧账残页。
萧北辰这才动了。
他缓步踱至舱顶横梁之下,抬手,将自己那枚铜牌按入梁上一处隐秘凹槽。
铜牌嵌入瞬间,梁上浮雕倏然翻转,木纹错动如活物,露出底下一方火漆印——朱砂凝而不溢,印文端肃:
千城弈盟·姑苏总号
不是官印,不是藩牒,却比任何朱批更沉,更烫,更不容置喙。
此时,仓门高台之上,孟十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风里:“章程不念,规矩不讲。今日只验一事——你们信的,是酒?是琴?还是……自己记得的事?”
话音未落,三口黑陶瓮已被抬至台前。
清水、掺水酒、寒窑春。
他亲自执勺,取三盏,分递韩捕头、程砚秋、一名布衣落第秀才。
“饮尽,默写所感。一炷香。”
秀才提笔,笔走龙蛇:“甘冽回甜,喉底生津,似有松子清气。”
程砚秋闭目,抚琴三段,节奏迥异:一段舒缓如溪,一段滞涩如雾,一段急促如鼓。
韩捕头搁下笔时,纸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第三盏酒气沉而滞,喉底微涩,似新坛未净,疑为乙卯年正月姑苏西浦渡口第二批货。”
孟十三目光扫过,忽而抬手,撕下那张纸,掷入清水瓮中。
纸遇水即化,墨迹晕开如血。
他盯着韩捕头,一字一顿:“错。那是你昨日在漕运司查账时,闻过的霉味——你记得的,不是酒,是事。”
韩捕头浑身一僵,额角沁出细汗。
舱门忽被风掀开一线,冷雾卷入,拂过众人后颈。
孟十三不再看他,只转身,从袖中取出八枚玉玺模样的骰子,通体青玉,每面阴刻皇子名讳,底面嵌铁粉,釜底藏磁石。
他将骰子倾入青铜釜中,手腕一摇——
“哐啷!”
釜中震响如雷。
倾出,六枚“八爷”,两枚“四爷”。
程砚秋琴音骤变,急弦裂帛!
就在此时——
“奉谢允之手谕!查封逆坊,拘拿妖言惑众者!”
门外马蹄声炸响,差役铁靴踏碎青砖,撞门声轰然欲起!
孟十三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一枚“八爷”骰子推至韩捕头案前,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韩兄,你押哪边?”
韩捕头盯着那枚骰子,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整座金陵城的沉默。
他伸手,按了下去。
骰面朝天——
“八”字如烙。
差役撞门的轰响还在耳膜里震颤,门板却纹丝未动——不是因门有多厚,而是门外骤然涌来的喧哗,如潮水倒灌,生生堵死了那道窄缝。
萧北辰站在环形矮案中央,没回头,只垂眸看着自己袖口滑落半寸的蓑衣边。
指尖无意识捻了捻布料粗粝的纹理,像在确认某种节奏是否仍在掌控之中。
他早料到谢允之不会坐视“金陵弈坊”开张,更料到对方必选“妖言惑众”四字为刀——可刀若悬在半空,却劈不进人心,便只是寒铁一块,连锈都生得寂寞。
门外人声愈沸。
“我儿昨夜赢了三枚智勋,兑得盐引半张!”一个穿褐布短打的汉子扒着门框大吼,额上青筋绷得发亮,手里攥着一枚尚带体温的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铜光。
他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报喜的——盐引虽只半张,却是实打实能换三十斤官盐的凭证,比县衙告示还硬。
“报上说,八爷昨儿在青州赈粮被劫!”另一人挤上前,高举一叠油墨未干的《北凉纪闻》增刊,纸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可我儿在局里推演七遍,劫粮的是谢允之门客假扮的流寇!连那领头的疤脸,用的都是西浦渡口‘顺风号’货单上画的暗记!”
话音未落——
“铮!”
程砚秋指下焦尾琴弦猝然崩断!
尖锐余音刺破嘈杂,嗡鸣如针,扎进每个人耳底。
那一瞬,舱内十二人齐齐一颤,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竹简残页,有人喉结滚动,似吞咽着刚浮出水面的真相。
韩捕头却猛地站起。
袍角带翻案上冷茶,茶水漫过“八爷”骰子,在朱漆案面蜿蜒成一道细小的、发烫的溪流。
他摘下腰间乌木镶铁的金陵府密探腰牌,“啪”一声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我辞了。”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十三,又落回萧北辰背影,“明日来领智勋兑换券——我要《盐铁策》全本,加三副折叠棋盘。”
他没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靴底踏过门槛时,靴帮蹭掉一小块青苔,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旧砖——仿佛连这方土地,也在悄然剥落一层陈年封印。
子时将尽。
孟十三忽命人抬出第九案。
空案,素麻覆面,唯置一盏冷茶、一支秃笔、一张雪白宣纸。
程砚秋静默片刻,抬手抚上焦尾残弦。
琴音起,《广陵散》残章,至“裂帛”一节,指腹猛压弦根——
“嗤啦!”
纸面无墨自显,字迹如血沁出:
甲寅春·金陵·未署名推演记录:若八爷死于青州,真凶必焚毁三处粮册,其一在户部右侍郎私宅夹墙——今夜子时三刻,该宅后巷将起火。
萧北辰终于动了。
他缓步离场,蓑衣摆动,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松脂气。
袖口垂落时,半张桑皮纸悄然滑出——薄而韧,边缘微卷,上盖一枚朱砂关防印,印文清晰如新:西浦渡口·乙卯年正月·验讫。
正是陆舫昨日驳回他调阅漕运账册文书时,亲手按下的印章。
此刻,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枚尚未点燃的引信。
而金陵城南,温先生已放下狼毫,吹干最后一笔墨迹。
他面前摊开三卷素笺,每卷首行皆题同一标题——《论戏政之患》。
抄本字字如刀,锋芒毕露,可温先生只抬眼望了望坊外渐沉的夜色,又低头,取过一张崭新黄纸,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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