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招聘启事
谢允之的《论戏政之患》抄本,是寅时三刻由快马加鞭送抵金陵城西驿馆的。
不到一个半时辰,温先生已端坐于“谏议阁”二楼天井檐下,膝上摊着一卷素笺,狼毫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半寸,未落一字——他在等风。
风起于秦淮河口,裹着水汽与浮萍腥气,穿廊过柱,拂动阁角铜铃三响。
温先生提笔,落墨如刀,字字不描不润,只求筋骨毕现。
三十张黄纸,三十遍誊抄,笔锋无一重复,墨色却分毫不差:浓处如凝血,淡处似雾痕,连纸页吸墨的洇散弧度,都仿佛经人丈量过。
辰时末,三十六名学徒鱼贯而入,将黄纸逐张悬于梁上。
纸页轻颤,墨迹在斜照晨光里泛出微青冷光,远远望去,整座谏议阁竟似披了一层薄薄的、正在呼吸的铁甲。
同一时刻,朱巧儿正蹲在工坊后院青砖地上,指尖沾满桐油与松脂,面前摊着三具尚未上漆的“折子匣”样模。
她用细锉轻轻刮去匣盖边缘一道毛刺,抬头对身旁学徒道:“翰林院式样,不是叫你们照着官样雕花——是要让读书人一摸这匣子,就想起自己跪在宫门外递折子时,袖口蹭到金水桥石栏的那股凉劲。”
话音未落,孟十三踏进院门,玄色窄袖一扬,抛来一枚铜牌。
朱巧儿伸手接住,低头一看——背面新铸二字:“智勋”,字口锐利如刃,边缘尚带余温。
她没说话,只将铜牌按进匣底暗格机括,“咔哒”一声轻响,陶豆旋出,豆面阴刻小字清晰可辨:“甲寅春·金陵·谢允之批注”。
孟十三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三十具齐整排列的折子匣,忽然抬手,朝空中虚点三下。
鼓声未起,琴音先至。
程砚秋已在谏议阁正厅抚琴。
第一声拨弦,清越如裂帛;第二声沉吟,似云压山脊;第三声未落,孟十三已立于环形矮案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青砖缝隙:“《谏议风云》推演,即刻开启。时限三日。身份——谢允之。奏事——须连上三道。对象——三位坊主,皆为虚构。但第三道奏折,须自埋伏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十二张案前或沉思、或冷笑、或捻须而笑的脸:“伏笔不在文辞,在逻辑。你今日写‘八爷私调边军’,明日便得有人证其虎符仍在兵部;你今日弹‘苏氏勾结海寇’,后日就得有人查出昨夜姑苏港进出货单上,连一只咸鱼干都没少报。”
话音刚落,琴音陡转低沉,如暮鼓撞入耳膜。
朱巧儿已立于火盆旁,手中捧着三份空白奏稿。
她未看任何人,只将第一份纸页平铺于匣面,推滑墨条至“忠”位——纸面霎时浮出细密红格,如御前朱批;再推至“佞”位,纸色瞬黯,灰晕弥漫,字迹未写,已似蒙尘。
孟十三忽道:“第一道奏折,交予韩捕头。”
韩捕头一怔,随即起身,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纸卷——竟是昨日在漕运司查账时顺手抄下的几行户部旧档。
他落笔极快,墨迹未干,便递向朱巧儿。
朱巧儿接过,指尖微顿,未拆封,只将纸卷塞入匣中,推滑墨条。
“佞。”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韩捕头额角一跳,却未辩驳,只默默退回案后,盯着自己案头那枚“八爷”骰子,指腹反复摩挲着骰面凹痕。
第二道奏折,由一名布衣老儒递上。
他写的是“金陵弈坊藏妖书,惑乱士心”,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千余言。
朱巧儿照例不阅内容,只将纸卷投入匣中,推滑墨条——
“佞。”
老儒面色发白,踉跄后退半步。
此时,温先生已移步至阁外“天机摊”前。
青布招幡上无字,唯绘一盏空灯。
他摇着一把素面折扇,扇骨乌沉,扇面却无画无字,只在扇柄内侧刻着一行小篆:“观其文,知其咳。”
一名灰袍老儒挤上前,双手捧上自拟弹劾文,手抖得厉害:“先生……请断此章,可合谢编修之风?”
温先生接过,不看正文,只翻过纸背,凑近鼻端轻嗅三息,又用指甲刮下一星墨渣,置于舌尖微抿。
他摇扇三下。
扇面微光一闪,隐现三行细字,转瞬即逝。
“君文有三弊。”他开口,语速平缓,字字如秤砣坠地,“其一,引《周礼》而误注‘司徒’为‘司空’;其二,称八爷‘擅调边军’,然边军虎符尚在兵部;其三,末句‘伏惟圣裁’前少一叩字——此乃谢允之惯例,君若真仿他,当知他昨夜咳血三升,叩首必虚浮。”
老儒脸色骤白,嘴唇翕动,竟发不出声。
温先生却已将他引至后厢,从木柜深处取出一册蓝皮簿子,封皮印着“智勋结算簿”四字,另附一张薄笺:“补全三处,智勋+五十。另赠《谢允之咳喘用药单》一份——他喝的不是参汤,是寒窑春兑的药酒。”
老儒捧着簿子踉跄而出,背影僵直如竹。
日影西斜,谏议阁檐角铜铃忽颤。
一匹瘦马踏碎金陵南门夕照,马背上那人灰衫素巾,眉目清癯,腰间悬一柄旧剑,剑鞘磨损严重,却无一丝锈迹——他未入驿站,未投客栈,只在城南茶寮歇脚片刻,便循着满街孩童传唱的“谢编修三奏败北谣”,径直走向弈坊东巷。
巷口无人拦他。
他抬头,望见谏议阁梁上三十张黄纸,在晚风里微微翻动,像三十只垂死挣扎的纸鸢。
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墨锭,轻轻摩挲片刻,迈步而入。
身后,夕阳正一寸寸沉入秦淮水雾,把整座金陵城,染成一片将燃未燃的暗红。
夜雨初歇,金陵城南的青瓦浸得发黑,檐角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一滴、两滴……慢得令人心焦。
萧北辰独坐于“谏议阁”后院小轩中,案上无灯,只一盏寒窑春——酒液清冽,微泛琥珀光。
他执壶不饮,只以指尖蘸酒,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了个“谢”字。
笔画舒展,略带游戏笔意,末捺拖得长而懒散,像极了他平日批阅坊务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劲儿。
窗外忽有雨滴自檐角坠下,“嗒”一声,正落于那“谢”字最后一笔尾端。
酒痕遇水即洇,墨色未干,水迹却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将原本平直的捺脚悄然拉长、分叉、微翘——再定睛看时,那字已不成“谢”,倒似“讠”旁斜倚着一个歪斜的“射”:言出即射,一语成谶。
他指尖停住,没擦,也没笑,只静静看着那水痕在木纹间缓慢渗入,像一道无声的伏笔,自己埋的,又像别人递来的。
——谢允之真敢写第四道奏折?
——不是不敢,是早已备好。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每动一笔,金陵城便多一道刻痕;每起一念,共济链便多一环咬合。
他抬手,将案角一只空陶瓮轻轻拨正。
瓮壁幽凉,内里尚存半日余温。
方才韩捕头送来的竹简已沉入瓮底,三份:姑苏、北凉、封存。
陶瓮表面浮出新字,字迹细如游丝,却深嵌釉层之下——“甲寅春·金陵·谢允之第四奏预案·共济信用链编号:金陵007”。
这编号不是记档,是锚点。
共济链不记功过,只录“可验证的意图”。
一旦苏氏在姑苏港调货、北凉商队在甘州驿换马、甚至谢允之在翰林院值房多点了一盏灯……所有动作,都会被链上某处悄然映射、校验、反哺为新的推演参数。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剧本杀”——
玩家以为自己在攻讦权臣,实则每一步都在为系统喂养逻辑;
他们提笔是挥斥方遒,落纸却是自动录入的信用凭证;
连愤怒,都成了可计量、可调度、可闭环的生产资料。
萧北辰终于端起酒盏,浅啜一口。酒冷,喉间却泛起一丝灼意。
明日辰时,《智勋试》首场开考。
百名考生将入弈坊,每人一具朱巧儿新制的折叠棋盘,九宫格,陶豆可旋,豆面阴刻干支、官职、钱粮数,轻按即显隐;豆底暗藏磁引,推演至关键节点,整盘会微微震颤,如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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