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请陛下入席

那张漆黑如夜的卡片在萧北辰指尖翻转。

卡片背面，一个苍劲有力的“九”字如龙盘踞，那是大乾皇权的极致，也是这京城最无人敢触碰的禁忌。

“殿下，这卡……真要发出去？”韩十三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萧北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云母凉意，那是他亲手打磨的质感。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既然场子已经搭好了，总得请最尊贵的客人过目。发吧，走内宫柳大家的路子。”

夜色中，韩十三的身影瞬间消失。

萧北辰收回视线，刚转过身，就见一名低垂着脑袋、浑身打颤的管事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废墟边。

“七……七殿下，这是我家老爷送来的‘赞助费’。”管事双手托起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爷说，昨晚那‘镜宴’惊天动地，兵部愿出银一万两，权当给殿下贺喜。只求……求殿下能将那份‘北伐粮草卷宗’的原件一并交给老奴带回销毁。”

萧北辰垂眸扫了一眼匣子，木缝里透出官银特有的冷光。

一万两，徐怀安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买命了。

他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叠发黄的纸页，封面上“兵部军资账目”几个字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管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贪婪地盯着那叠纸。

“徐大人倒是客气。”萧北辰扯了扯嘴角，将纸卷凑近一旁的防风灯笼。

火苗贪婪地舔舐上干枯的纸张，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舌。

橘红色的光映在萧北辰脸上，他的眼神却比冰还冷。

管事眼睁睁看着那叠“死穴”在火中化为灰烬，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忙不迭地磕头退去。

萧北辰看着地上那堆黑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真正的那份卷宗原件。

傻子才在第一局就把底牌烧了。

这种游戏策划中再基础不过的“逻辑锁”，徐怀安那种满脑子权谋的古人永远不会懂。

他给出的，不过是一份用特制药水做旧的副本。

“动作挺快。”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苏韶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了酒楼的残局，她手里牵着一个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的小胖墩——那是内阁首辅严世清最宠溺的小孙子，崔小童。

“北辰哥哥！我也要那个亮晶晶的卡片！”崔小童挣脱苏韶的手，迈着短腿跑过来，小胖手在废墟里一阵乱掏。

萧北辰看了一眼苏韶，后者递过来一个隐秘的眼神。

萧北辰心领神会，弯腰从一处还没清理的瓦砾堆里，像是变戏法一样捏出一枚金灿灿的卡片。

“这枚‘至尊卡’全京城仅此一张，送你了。”萧北辰笑着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不过这卡有个脾气，非得是有大学问的人才能打开。你拿回家让你祖父试试，若是开了，里面的彩头归你。”

那枚金卡并非纯金，而是精钢镀金，内部嵌套了极复杂的齿轮组。

那是萧北辰前世为了推广游戏设计的力学机关，一旦按下正确的榫卯位，里面藏着的关于“商业税改”的简述便会弹出。

这种新鲜玩意儿，对严世清那种玩了一辈子古董和机关的老学究来说，诱惑力远比金银财宝大得多。

崔小童如获至宝，宝贝地塞进怀里，在几个老仆的护卫下乐颠颠地朝严府跑去。

“严老头子最恨你这种不务正业的皇子，现在却得为了孙子的礼物研究你的‘作业’。”苏韶走到萧北辰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全城的茶楼已经疯了，那些原本自诩清高的学子，现在出门不带一张咱们出的‘虚拟请柬’，连坐哪桌都没资格。你定的这套规则，比朝廷的品阶还管用。”

“这不叫规则，这叫社交护城河。”萧北辰纠正道，顺手接过苏韶递来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晚之后，京城各大门阀的变动。

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柳大家那一身素雅的宫裙在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手里捏着那张漆黑的“九”字卡片，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北辰。

“殿下，陛下想要‘镜宴’的法子。”柳大家开门见山，声音如冰玉相击，“这种光影弄魂的手段，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足以动摇民心。陛下说，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萧北辰转过头，看着这位代表宫中意志的女史，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补偿？本王身为大乾皇子，为父皇分忧是天经地义。”他慢慢走到柳大家面前，指了指城北的方向，“不过，本王最近觉得京城的日子太闷，想找个地方听听响。我听说西城边上那座官办报馆已经荒废五年了，积灰都快埋过膝盖了？”

柳大家眉头微蹙：“你要那地方做什么？那里除了发霉的邸报和几个等死的老衙役，什么都没有。”

“徐大人被水泼了，大家笑一笑也就散了。”萧北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可如果我能让全京城的百姓每天都盯着一张纸笑，或者哭……大家，你觉得这种‘力量’，是不是比杀一个兵部侍郎更有趣？”

柳大家的心头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咸鱼”的七皇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悚。

那不是面对屠刀的恐惧，而是面对一种全然未知的庞然大物的战栗。

深夜，最后一场“无宾之宴”彻底落幕。

萧北辰独自一人坐在酒楼废墟最高的断梁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酒。

他对着那张一直空着的、象征着皇权的首席遥遥举杯，随后将其一饮而尽。

“十三。”

“属在。”

“把准备好的那些‘小礼物’，送进内宫御书房。记得，一定要放在最上面。”

次日，晨曦初露。

御书房内，皇帝萧睿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推开了如山般的弹劾奏折。

在那些叫嚣着“七皇子妖言惑众”的折子最上方，摆着一份厚实的图纸。

那不是求饶信，也不是认罪书。

《大乾娱乐城扩建规划图》五个硕大的简化字跃入眼帘，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笺，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不着调的气息：

“儿臣北辰，祝父皇福寿安康。既然大家都觉得儿臣爱玩，那儿臣便为父皇玩出一个万世太平、日进斗金的娱乐盛世来。另：官办报馆太脏，儿臣自费打扫，父皇莫要心疼那几块破砖头。”

皇帝看着那份构思奇诡、却每一笔都精准踩在税收痛点上的规划图，良久，竟是发出一声不明深意的轻笑。

“这个老七……倒是真想当个‘逍遥王’。”

此时的城西，一座常年铁锁生锈、门楣倾斜的破旧院落前，萧北辰正捂着鼻子，嫌弃地踢开了门边的蛛网。

那块刻着“官办报馆”四个字的牌匾斜斜地挂着，上面的漆皮剥落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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