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算盘也是杀人刀

萧北辰抬起手，用袖口掩住鼻息，还是被那股陈腐的、混合了发霉纸张和死老鼠味的气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他一边挥开面前浮动的灰尘，一边斜眼看向身后的韩十三。

这种地方，放在游戏里就是那种触发隐藏任务的废弃新手村。

韩十三，把那几个大箱子抬进来。

他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几块还算平整的青石砖。

他并不打算像个苦力一样从打扫卫生开始。

作为策划，第一步永远是重塑场景的视觉冲击力。

韩十三沉默地执行着命令，箱子落地时震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灰浪。

萧北辰看着那几捆被特意加厚、字迹放大到拳头大小的宣纸。

这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指挥苏氏商会的画师按着现代黑体字的架构临摹出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的，是这一年来京营将士的军饷发放记录。

贴上去，就贴在这报馆对着大街的外墙上。

萧北辰踢了踢脚边的一处蛛网，眼神落在那些已经泛黄的已支凭证副本上。

韩十三动作极快，浆糊扫过粗糙的砖墙，一张张巨大的白纸黑字如同审判书般铺陈开来。

路过的百姓原本只是好奇地往这破落院子里张望，可当他们看清那上面的数字时，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那是他们父兄、子侄在军中拼命的钱。

大胆！萧北辰，你竟敢私自泄露朝廷机密！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报馆门口炸开。

萧北辰转过身，看见户部右侍郎罗慎远正急匆匆地从官轿上钻出来。

罗侍郎今日原本是应邀来核验所谓娱乐城规划图进度的，可此时他那张被酒精和养尊处优浸润得红光满面的脸，竟被吓得比报馆的墙皮还白。

萧北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晃晃的绸缎，顺手在罗慎远眼前晃了晃。

这是父皇昨日批给我的，准我接管并整顿报馆。

既然要整顿，自然要先清算旧账。

罗大人，阻碍御令，在这大乾律例里该当何罪？

罗慎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御批上的朱砂红印。

他自认是个谨慎人，户部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可萧北辰这张贴在墙上的告示，简直是把桌子底下的血腥味直接扇到了全京城人的鼻子里。

萧北辰没再理会他，而是大摇大摆地在报馆门口搬了把摇椅坐下，又招呼韩十三在旁边支起一张桌子，挂了个受冤处的木牌。

懂算术的，家里有兵丁没领够抚恤的，过来对账。

人群开始骚动，却又因畏惧那罗侍郎的官威而犹豫不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浆洗得发白布裙的姑娘挤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民女林十七，想领这差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看向萧北辰时，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罗慎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指着那姑娘厉喝：哪里来的野丫头？

我看你是北凉派来的奸细，意图刺探大乾国库虚实！

来人，把这居心叵测之徒拿下，送去刑部大牢！

萧北辰看着林十七。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中的纸在桌上铺开。

那是他从未在古代见过的东西——虽然粗糙，却是通过不同月份的粮价波动，与官府公布的采买价格重合对比出来的趋势图。

林十七的哥哥死在雁门关，她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复仇了三年。

从今天起，她就是报馆的特约会计师。

萧北辰按住桌上的纸，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十三，贴身护着。

谁敢动她，就是动皇家的脸面。

罗慎远气得胡须乱颤，却被韩十三那柄未出鞘的长剑透出的寒气逼得退后了半步。

萧北辰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布告栏前，手指划过户部拨出的购粮白银总数。

罗大人，去年户部拨银三十万两购粮，入库却只有这寥寥数额。

按照当年的米价，差额足以养活三个京营。

那是运输损耗！

长途跋涉，人吃马喂，损耗九成也是常有的事！

罗慎远扯着脖子辩解，声音大得像是要盖过心虚。

损耗九成？

萧北辰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封皮精致的名册，那是苏氏商会的货运记录。

半个月前，苏氏商会同样从江淮运粮入京，同样的路线，损耗不到一成。

罗大人，是你户部的马胃口太大，还是你觉得全京城的百姓都是瞎子？

这份对比数据被林十七用极其简练的图表重新绘制，随后由苏韶通过苏氏旗下的布庄、酒楼同步发行了《天光录》的创刊号。

这种即便是不识字的人看一眼也能明白的视觉化贪腐，像是一滴滚油，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的舆论。

直到夜色降临，报馆外的围观群众才在巡城官兵的驱赶下渐渐散去。

萧北辰坐在报馆对面的酒楼二层，倚着栏杆，指尖摩挲着粗陶酒杯。

他看着月色下那座破旧的报馆，罗慎远刚才那副要把档案库生吞活剥的眼神，他看得真切。

殿下，按您的吩咐，里头的干草都换了。

韩十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低沉，里头掺了苏氏工坊出的特制油脂，烟大，且透着股刺鼻的硫磺味。

萧北辰抿了一口有些辛辣的米酒，目光锁定在报馆后院那几个鬼祟的身影上。

他们动作很轻，手里拎着火油，显然是打算用一把火将那些原始卷宗烧得干干净净。

烧吧，不烧大一点，这全城的官兵怎么看清这出灭迹的好戏？

他看着一道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随后猛地窜起，却并没像正常失火那样迅速蔓延，而是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爆裂声，一股浓得发黑、带着诡异气味的巨浪般烟柱，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笔直地冲向了京城的夜空。

这种烟雾，只要不是瞎子，连皇宫那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萧北辰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静静等待着那第一声由远及近的惊恐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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