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城南义庄的破木门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极了某种垂死生物的呻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腐烂木头、陈旧线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湿味。

萧北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抄进袖筒里。

这鬼地方的体感温度,比刚才热火朝天的广场至少低了五度。

这就像游戏里从新手村突然切进了高难度的亡灵副本,环境音效和光影都在暗示玩家:别嘻嘻哈哈了,要死人的。

“拉开。”他轻声说道。

林十七早已站在义庄那面斑驳的照壁前。

随着她猛地一扯绳结,原本卷在屋檐下的百余匹红绸瞬间倾泻而下。

在这个只有灰白黑三色的死寂之地,那抹鲜红刺眼得惊心动魄。

它不像喜庆的红妆,倒像是刚刚从动脉里喷涌而出的鲜血,顺着墙壁蜿蜒流淌,铺满了半个院落。

那一瞬间,不仅是跟来看热闹的百姓,就连原本负责维持秩序、此时正手持长矛站在外围的城防军,呼吸都窒息了半拍。

那红绸上并非无字,而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串令人心惊的数字。

萧北辰并没有看罗慎远,他的目光落在红绸末端几个名字上,那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这叫《赤册》。在游戏设计里,我们管这叫‘死亡清单’。”他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随后看向身侧那个背着药箱的素衣女子,“白大夫,该你了。”

白羽娘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走到一张临时搭起的案桌前,没有废话,直接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封死的陶罐,“哗啦”一声砸碎在地上。

陶罐破裂,洒出的一地黄白之物。

“这是从阵亡将士遗体的胃囊里取出来的。”白羽娘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义庄前传得很远,“我和另外三名仵作剖验了十七具尸体。他们死前最后的一顿饱饭,吃的就是这个。”

她蹲下身,干瘦的手指在那些秽物中拨弄,捡起几粒硬邦邦的东西举高:“六成谷糠,三成沙石,只有这一成,是发霉的陈米。罗大人,常人吃观音土尚能苟活几日,但这沙石磨穿了肠胃,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您管这叫‘救济粮’?”

围观的人群中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泣,紧接着变成了低沉的怒骂。

罗慎远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沙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几度:“一派胡言!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粮食调运本就千难万难!本官是为了大局,为了让更多将士能有一口吃的,不得不……”

“大局?”萧北辰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那是赵文书冒死从罗府书房拓下来的。

他没有直接递给罗慎远,而是像扔垃圾一样,轻飘飘地扔到了那堆沙石粮旁边。

“既是为了大局,那这‘罗府西苑扩建图’又是怎么回事?”萧北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地龙铺设三层,用的是西域进贡的暖玉;花园引活水,造价三万两白银。罗大人,您的‘大局’,是不是太暖和了些?”

图纸展开一角,上面精细的楼台亭阁与地上那堆混着沙石的烂粮形成了某种荒诞而残忍的构图。

罗慎远张了张嘴,那句“财政困难”像是被塞回了嗓子眼,噎得他满脸涨红。

萧北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对着早已候在一旁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点了点头:“开始吧。念。”

老儒生颤巍巍地捧起红绸的一端,借着火光,用那带着浓重悲腔的嗓音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前锋营伍长,赵二狗。抚恤银五十两,实发……零。其母病死于……”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钟声骤然炸响。

那是义庄用来送葬的丧钟,此刻被林十七抡圆了胳膊狠狠敲响。

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夜空中激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这声音顺着城南的风,一路向北,直直地撞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

“左卫旗手,孙大勇。抚恤银三十两,实发三两。其妻卖身为奴……”

又是一声。

每一笔账,每一声钟,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慎远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惊恐地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至尊此刻会是何等脸色。

这钟声不是在祭奠死人,这是在敲他的丧钟!

“够了!闭嘴!都给我闭嘴!”罗慎远终于崩溃了,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指着那面红绸,“来人!把那妖言惑众的东西给我撕了!把这些刁民驱散!”

站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互相对视一眼,咬牙拔出腰间的短棍,恶狠狠地朝红绸冲去。

然而,并没有人后退。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像是某种沉默的兽群,突然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在红绸前筑起了一道单薄却坚韧的人墙。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低沉而沙哑的歌声在人群中响起,那是北凉军中流传甚广的童谣:

“大算盘,响叮当,

一颗珠子一条命,

上珠红,下珠白,

阎王殿里坐高堂……”

歌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人哼唱,变成了几百人的齐声悲歌。

那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指着罗慎远的鼻子骂。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举着棍子,看着眼前这群眼神空洞却一步不退的百姓,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如同鬼火般的眼睛,手中的棍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压倒了对主子的敬畏。

罗慎远站在寒风中,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引以为傲的官身、他那套在官场上无往不利的“体制威严”,在这漫天的歌声和那堵人墙面前,竟然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窗户纸。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独臂的汉子走了出来。

萧北辰认得他,这是之前那个拿着发霉黑馍馍的老兵。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那面写满名字的红绸前,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仅剩的那只手腕上一划。

温热的血溅在红绸上,瞬间晕染开来,将那一个个黑色的名字染得更加刺目。

“俺不识字。”老兵嘶哑着嗓子,把流血的手腕按在红绸的一角,“但俺认得这上面的兄弟。若是不查清楚这钱去哪了,俺这条命,今晚就交代在这儿!”

这惨烈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场面最后的平衡。

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一名青衣文士终于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萧北辰,也没有看百姓,而是径直走到罗慎远面前,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罗侍郎,枢密院有话。陛下问您,这丧钟敲得震天响,是不是户部的账,真要惊动太庙的列祖列宗来查?”

罗慎远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枢密院的人出面,意味着官僚集团已经完成了切割。

他罗慎远,成了那个被抛弃的弃子。

萧北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的小BOSS倒下了。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穿过人群,投向义庄外的黑暗深处。

那里的风声变了。

一阵急促而细碎的马蹄声,夹杂着宫中特有的尖锐铃铛声,正刺破夜色,疾驰而来。

那种声音萧北辰很熟悉,前世在古装剧里听过无数次——那是大内监察司独有的动静。

“终于来了。”萧北辰轻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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