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拿不出钱的兵部

次日清晨，这所谓的“开盲盒”行动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就被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堵在了废墟里。

地面在震动，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数百双沉重的军靴同时踏地引发的共鸣。

萧北辰手里刚端起的一碗白粥，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放下碗，眉头微挑，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苏韶：“看来有人比起让我们去查账，更想先砸了我们的摊子。”

审计办外围那圈原本用来挡风的简易木栅栏，此刻已经被明晃晃的刀鞘压得吱呀作响。

数百名身穿暗红色鸳鸯战袄的士兵，像一堵沉默而压抑的墙，将这座四面透风的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动手，但那种混杂着汗臭、铁锈和长期拖欠军饷引发的戾气，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割脸。

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将领，兵部侍郎徐怀安。

他眼窝深陷，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显然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七殿下，”徐怀安隔着栅栏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只有破罐子破摔的硬气，“并非下官要犯上，实在是弟兄们揭不开锅了。户部那边说，您封了库，没您的印信，连一文钱都拨不出来。今日若是见不到饷银，这帮刚从北境撤下来的骄兵悍将若是闹起来，下官这颗脑袋不够砍，只怕殿下这审计办也不够拆的。”

这是一招借刀杀人。

户部那帮老狐狸自己不敢动，就断了兵部的粮，把这群饿狼引到萧北辰面前。

苏韶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软剑，周围的苏氏伙计也抓起了木棍。

“别动。”萧北辰按住了苏韶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这时候动刀子，我们就真成了克扣军饷的恶人了。在游戏里，面对红名怪群嘲，硬抗是找死，得学会‘仇恨转移’。”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没带护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栅栏前，距离那排寒光闪闪的刀锋不过咫尺之遥。

“徐大人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北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镇定。

徐怀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废柴皇子不按套路出牌：“那殿下的意思是，愿意开库放银？”

“库里没钱。”萧北辰摊了摊手，看着士兵们瞬间骤变的脸色，紧接着话锋一转，“钱都被那帮硕鼠搬空了。但我这里，有比钱更值钱的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苏韶虽然心头狂跳，但出于对萧北辰盲目的信任，还是迅速递上了一叠连夜印刷出来的精美票据。

这票据用的是苏氏防伪的云纹纸，上面盖着审计办鲜红的大印，最显眼处写着“审计信用券”五个大字，面额从一贯到十贯不等。

“这是什么废纸？”徐怀安皱眉。

“这不是废纸，这是债权。”萧北辰从那一叠票据中抽出一张，举在半空，“我知道大家不信朝廷的白条。但这张券，由苏氏商会全权承兑。凭此券，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去全城任何一家苏氏米行换取等额的米粮布匹，而且——打九折。”

“九折？”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没错。你们被拖欠的每一分军饷，审计办都认。我们查出来的贪官脏银，第一顺位就是用来偿还这些票据。”萧北辰晃了晃手中那份复印的“特许经营权”文书，指着上面那鲜红的玉玺印记，“父皇的印在这儿，苏家的招牌在这儿。你们是要拿着刀逼死我也拿不到一粒米，还是拿着这张券，先去换十斤猪肉回家给老婆孩子包顿饺子？”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迟疑，又从迟疑变成了渴望。

在这个时代，皇帝的玉玺代表权威，而苏家的招牌代表信誉。

两者加持，这张纸就有了分量。

徐怀安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今天这逼宫本来就是步险棋，若是真能拿到实惠，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发券！”萧北辰一声令下。

苏家的伙计们迅速抬出桌子，开始现场核对名册分发票据。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大型领福利现场。

然而，当林十七抱着那本厚厚的花名册开始核对时，问题出现了。

“慢着。”林十七那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手里拿着算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徐怀安，“徐大人，这名册不对吧？”

徐怀安心头一跳：“何出此言？这可是兵部造册的正式名单。”

“我知道是正式名单。”林十七将几张写满了数据的宣纸贴在木板上，“但我刚才把这名单和京兆府的户籍注销记录做了一次‘大数据比对’。这上面的‘王二麻子’、‘李铁柱’等三百一十二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申报死亡销户了。怎么，兵部的粮饷还能发到阴曹地府去？”

全场一片死寂。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想过两个衙门的数据还能这么对比。

站在前排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怒火再次燃起——但这一次，不是对着萧北辰，而是看向了他们的长官。

“我们天天喝稀粥，死人的名字却在领全饷？”一个老兵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徐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共体时艰’？”

徐怀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吃空饷是军中潜规则，但他没想到会被这种方式当众扒了底裤。

萧北辰适时地补了一刀：“徐大人，这三百多个死人的份额，既然没人领，那就不能浪费。我看不如这样，这笔钱作为‘加班补贴’，平摊给现场这些活着的弟兄们。您意下如何？”

这是一招绝杀。

如果不答应，这几百个被激怒的士兵能当场撕了他；如果答应，那就是徐怀安亲手剪断了兵部那条吃空饷的利益链，彻底得罪了背后的高层。

徐怀安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咬了咬牙，像是吞下了一只死苍蝇：“殿下……英明。既然是误录，理当……理当分给弟兄们。”

欢呼声瞬间爆发，震得废墟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原本围攻审计办的敌人，在利益的重新分配下，瞬间变成了最坚定的捍卫者。

甚至有几个领到双倍粮票的什长，主动带着人站在了废墟外围，说是要防止闲杂人等打扰殿下办公。

入夜，喧嚣散去。

审计办内只剩下偶尔响起的算盘声。

萧北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在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闭目养神。

苏韶在一旁整理着白天发出去的票据存根，神色虽然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用未来的钱解现在的困，这就是你要教我的‘金融杠杆’？”苏韶低声问道。

“这叫信用变现。”萧北辰刚想睁开眼解释，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突然如针刺般扎向他的后颈。

那是他在无数次熬夜加班后，身体处于极度疲劳时特有的敏锐直觉。

风声未动，杀意已至。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损的房梁上倒挂而下，手中的匕首漆黑无光，直奔萧北辰的咽喉。

快，太快了。

苏韶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

就在那匕首距离萧北辰的喉结只有一寸之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看起来毫无力气，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手里甚至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冷馒头。

但就是这只手，稳稳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必杀的匕首。

“咔嚓”一声轻响。

精钢打造的匕首竟被硬生生夹断。

那名白天看起来还在咳嗽、此时却如同修罗般的老兵——正是萧北辰从名单里挑出来的十二名“废人”之一，那个被贬到养马监的前御林军总教头。

老兵手腕一翻，半截断刃倒飞而出，精准地扎进刺客的肩窝。

黑影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咬破藏在牙槽里的毒囊，老兵已经一脚踩碎了他的下颌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北辰直到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痛得满地打滚的刺客面前。

林十七吓得脸色煞白，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往刺客头上砸，被萧北辰一把拦住。

“留活口。”萧北辰蹲下身，无视刺客怨毒的目光，伸手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除了几两碎银和暗器，刺客怀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徽章。

萧北辰借着烛火看清了徽章上的图案——那不是任何官府的标志，也不是皇子府的图腾，而是一个由算盘珠子串成的骷髅头。

“京城商贸行。”苏韶凑过来一眼认出，声音瞬间冷了八度，“这是地下钱庄的信物。只有那种做黑市生意、放高利贷给赌徒的亡命徒才有。”

萧北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徽章，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在跟户部那帮官僚斗法，没想到这一铲子下去，竟然挖到了这个王朝地下世界的血管。

“看来咱们的审计，动了某些真正的‘大人物’的奶酪啊。”萧北辰将徽章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金属棱角刺痛掌心的触感，“既然官面上的文章做不通，就打算玩黑的吗？”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十七，别急着补刀。”萧北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人是个路标，正好带我们去看看，这京城繁华的表皮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个吃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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