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这枚令牌我不认
那枚雕着骷髅算盘的铜徽章没能活过半盏茶的时间。
萧北辰用火钳夹着它,随手扔进了面前咕嘟冒泡的红泥小火炉里。
高温舔舐下,铜徽章发出一声尖锐的“滋啦”声,瞬间被通红的炭火吞没,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杀气转眼就变成了满室的铜臭味与炭烧味。
林十七握着短刀的手僵在半空,不太理解这位殿下为何毁尸灭迹得如此干脆。
“别这么看着我,留着这玩意儿当物证?那就是逼着人家跟咱们鱼死网破。”萧北辰提起茶壶,给苏韶倒了一杯,茶水冲入杯底,打着旋儿,“这刺客是个活人,活人就有‘剩余价值’。咱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流量。”
半个时辰后,那个倒霉的刺客并没有被关进阴暗潮湿的水牢。
相反,他被五花大绑地扔进了刚刚装修好的报馆一楼大厅,身后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狂草写着两行大字:
【刺客观赏位:特邀昨夜夜访审计办之“好汉”在此练字。
欢迎各路苦主前来认领,门票五文。】
这一招“公开处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对于习惯了暗箱操作的京城势力来说,这种把桌底下的脏事儿直接摆到台面上晒太阳的做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夜色更深,报馆后门的巷子里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韩捕头揣着袖子,满脸堆笑地接过那张厚度惊人的银票,手指熟练地在票面上搓了搓,感受着那令人心安的油墨质感。
“好说,好说。殿下吩咐了,咱们这儿也是讲人情的。既然是‘家里走失的护院’,那是得让贵使看一眼。”
他领着那名裹得严严实实的二皇子府使者,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密室的一面墙,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
这是苏氏琉璃坊最新的试做品——单向透视镜。
利用两面光照强度的不同,暗处的人能看清明处,明处的人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使者站在黑暗里,透过玻璃,清晰地看到了隔壁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
那个昨夜还凶悍无比的刺客,此刻正跪在一张书案前,手里握着狼毫,满头大汗,状若疯魔地在白纸上疯狂书写。
他的手在颤抖,眼神惊恐万状,仿佛身后站着什么吃人的恶鬼,每写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里往外呕血。
“这……这是在招供?”使者的声音都在哆嗦。
看那写字的架势,怕是连二殿下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要抖落出来了。
“谁知道呢。”韩捕头漫不经心地扣了扣指甲缝里的泥,“这位爷写得太快,俺也不识字。不过听林姑娘说,他好像提到了什么‘账目’、‘回扣’,还有什么‘北边的生意’……”
这几个关键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使者的天灵盖上。
京城商贸行替二皇子府洗钱的事若是坐实,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韩头儿,这人疯了!他在胡攀乱咬!”使者一把抓住韩捕头的胳膊,急切得语无伦次,“那不是什么账目,那是污蔑!这钱庄跟我们府上只有些正常的……正常的丝绸采买流水!对,只有丝绸!那三万两是定金,根本不是给北凉人的封口费!”
隔着一道屏风,萧北辰坐在暗处,手里的炭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划过。
其实那个刺客只是在抄写《大乾审计处罚条例》,并且被告知抄不完五百遍就不给饭吃。
但在极度的恐惧和信息不对等下,人心总是会自动脑补出最可怕的画面。
一炷香后,使者失魂落魄地走了。
萧北辰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将那页记录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林十七。
“把这个塞进今晚送往三哥府上的《京华日报》样刊里。”萧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拨弄棋盘的随意,“记得做得粗糙点,要像是‘不小心’夹带进去的废纸。”
林十七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供词咱们不用来呈堂?”
“呈堂?那是小孩子的把戏。”萧北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二哥知道刺客‘招了’,肯定会想办法灭口或者销账;三哥捡到了二哥的把柄,肯定会像闻见血的鲨鱼一样扑上去。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干正事。”
“正事”此刻正由苏韶在执行。
这位苏家大小姐看着手里那份“京城商贸行”的资产清单,眼里的光芒比算盘珠子还亮。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苏韶语速飞快,带着商场杀伐的凌厉,“因为刺杀皇子未遂,商贸行背后的靠山可能会倒台的流言,这会儿应该已经传遍了各大钱庄。明日一早,挤兑潮就会开始。他们的现金流撑不过两个时辰。”
“趁火打劫,记得吃相要优雅。”萧北辰指了指清单上几处不起眼的标注,“京城的铺子咱们不要,太烫手。我要这几处——这几家位于北境幽州和云州的皮货栈,以及他们控制的边境哨所补给权。”
苏韶微微一怔。
那些地方苦寒偏远,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完全不是优质资产。
但她看着萧北辰笃定的眼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信任感压过了商业直觉。
“明白了。我会压价到一成,让他们跪着求我们接盘。”
次日清晨,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蛮横地停在了审计办门口,二皇子府的长史带着几个精壮护卫,气势汹汹地堵住了大门。
“七殿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长史拱了拱手,语气强硬,“那刺客乃是府中逃奴,偷了主子的东西才跑出来的。这是府里的身契和令牌,还请殿下把人交出来,免得伤了兄弟和气。”
这是来硬抢了。昨晚的贿赂没走通,今天就直接用权势压人。
萧北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通火炉用的铁筷子,正在那尚有余温的炭灰里拨弄。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刺客?什么刺客?”
长史脸色一沉:“殿下莫要装傻,昨夜……”
“昨夜我在煮茶。”萧北辰打断了他,用铁筷子从炉灰里夹起一团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扭曲成一坨废铜烂铁的金属块。
那是曾经代表着地下世界权威的徽章,如今只是一块没人认得出的垃圾。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根手指稍稍用力,那经过高温灼烧后变得酥脆的铜块瞬间崩碎,化作黑色的粉末。
萧北辰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路边的排水渠,那眼神清澈得像个无辜的孩童。
“你看,我这儿只有查账的算盘,没有抓贼的镣铐。”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那长史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令牌我不认,人我也没见。大人若是想找逃奴,怕是走错门了。”
长史看着那随风飘散的铜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铁青着脸挥手让车夫调头。
萧北辰目送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一阵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卷过街角,吹得审计办那面写着“查”字的旗帜猎猎作响。
这风不像往年这个时候该有的湿润,反而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和隐约的血气,那是从几千里外的草原一路刮过来的。
“今年的风,起得有点早啊。”
萧北辰低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如果他那个“策划师”的记忆没错,北边那群骑马的邻居,这会儿应该已经耐不住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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