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尔康紫薇再相见

延禧宫的宫灯还在廊檐下摇曳，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将方才宴席上的欢声笑语漫出宫墙，却终究抵不过初冬的寒意，在晚风里渐渐消散。

紫薇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锦缎裙摆扫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深宫夜色愈发静谧，也愈发清冷。

她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微凉的绒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方才的宴席。

席间皇阿玛谈及西北战事，言语间对前线将士多有褒奖，尤其提到永琪时，更是难掩欣慰，说若永琪能立下战功归来，定要重重封赏。

当时她坐在角落，闻言只是浅笑着颔首，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期盼。

永琪是她的挚交，也算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依靠，她自然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功成名就。

可除此之外，她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隐秘的奢望——若永琪真能再得皇阿玛器重，他日归来，能否看在往日情分上，也帮她一把？

自从尔康出事后，福家虽未彻底失势，却也不复往日荣光，对她的照拂自然大不如前。

而她如今只是个没有封号的普通格格，所有份例都要紧巴巴算计着用，皇阿玛对她虽有怜惜，却也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从前种种，终究是成为了难以抹去的隔阂。

想到这里，紫薇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自私，可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里，她实在太过渺小，太过无助。

她想起往日在淑芳斋，永琪、尔康、尔泰还有小燕子，他们一起吟诗作画，一起嬉笑打闹，那般纯粹的快乐，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尤其是尔康，那个曾经对她许下“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誓言的男子，那个曾经护她周全、视她如珍宝的男子，如今却……

紫薇的心猛地一沉，连忙甩了甩头，不愿再想下去。

自从含香和麦尔丹私奔之事败露，尔康被重罚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她只知道尔康被降为三等侍卫，派去了冷宫看守，想来那地方偏僻荒凉，环境恶劣，日子定然是不好过。

听说福伦夫妇也曾多次想为他打点，可皇阿玛明显动了真怒，谁也不敢求情，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她也曾偷偷托人打听他的消息，却只得到一些零星的传闻，说他过得十分落魄，性情也似乎变了许多。

每当想起这些，紫薇的心里便五味杂陈。

她感激尔康曾经的付出与守护，也为他的遭遇而心疼，可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曾经炽热的爱恋，似乎渐渐被深宫的风雨冲刷得有些黯淡了。

“紫薇……紫薇……”

一阵微弱而沙哑的呼唤声突然从旁边的暗处传来，打断了紫薇的思绪。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带着几分急切与试探，轻轻叩击着她的耳膜。

紫薇心中一惊，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御花园附近。

深宫之中，夜色已深，是谁会在这里喊她？而且这声音……她确实觉得十分耳熟，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是被送走的四大才子？还是宫中认识的谁？亦或是……她不敢再往下想，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

她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是谁？深夜在此，有何贵干？”

话音刚落，不远处假山后便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三等侍卫服，布料粗糙，沾满了尘土，与往日宫廷侍卫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

他身形消瘦，原本挺拔的脊梁似乎也有些佝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仿佛经历了无尽的苦难。

可当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庞时，紫薇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尔康？”她失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真的是尔康！是那个她曾深爱的尔康！只是眼前的他，与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御前侍卫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冒出了不少，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尔康看到紫薇，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他脸上的憔悴与疲惫，像是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焰。

他几步走到紫薇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是怕惊扰了她，又似乎是自卑于自己如今的模样。

“紫薇，真的是你，”尔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沙哑得厉害，“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你了。”

紫薇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心疼、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疏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句轻声的询问：“尔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冷宫看守吗？”

提及此事，尔康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是在冷宫看守，”他低声说道，“那里暗无天日，日子过得很难。”

“可我听说，皇上今日恩准你出淑芳斋，来延禧宫赴宴，我实在按捺不住，便趁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我只想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我也心满意足。”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紫薇的脸庞，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紫薇，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思念与痛楚，“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在冷宫里的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都是靠着对你的思念才撑过来的。”

“我想着你的笑，想着你念诗的模样，想着我们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尔康一步步逼近，紫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轻轻抵住了冰冷的宫墙。

她能感受到尔康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情感，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思念与爱意。

可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尔康，面对他如此炽热的表白，她的心中却没有了往日的悸动与幸福，反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慌乱与抗拒。

“尔康，你……你别这样，”紫薇轻声说道，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尔康的手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掌心粗糙而冰冷，与记忆中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截然不同。

“紫薇，我忍不住，”他急切地说道，眼中满是哀求，“我真的太想你了。”

“这几个月来，我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都无所谓，只要能再见到你，只要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就什么都不在乎。”

他猛地将紫薇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紫薇，我爱你，”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我身处何种境地，我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改变。”

紫薇被他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尘土味与寒意，还能听到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

这本该是让她无比安心与幸福的怀抱，可此刻，她却只觉得陌生。

曾经，尔康的拥抱是温暖的、安全的，是能为她抵御一切风雨的港湾。可现在，这个拥抱里充满了疲惫、绝望与偏执，让她感到窒息，感到不安。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回应他的拥抱，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

她能感觉到尔康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她的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深爱过的人，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那份酸涩，终究没有转化为往日的爱恋。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或许是他的遭遇让他变了，或许是这深宫的环境让她变了，又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已在那场私奔风波中，被消磨殆尽了。

尔康抱了许久，才渐渐松开她，双手依然握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回应。

“紫薇，”他认真地说道，“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不能再这样在冷宫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要重新站起来，我要回到你身边。”

紫薇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尔康，你……你想怎么做？”

“永琪可以去西北立战功，求得皇上的成全，我为什么不能？”

尔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我要像永琪一样，求得皇上的原谅与赏识。到时候，我就可以向皇上求旨，让他将你指给我。”

“紫薇，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会让你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听到他的话，紫薇的心中更加犹豫了。

她知道尔康向来骄傲，如今遭受这样的打击，想要重新证明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可立功谈何容易？尤其是在皇阿玛对他心存芥蒂的情况下，想要获得重用，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她现在对尔康，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情意，就算他真的能重新站起来，她也未必会愿意嫁给她。

紫薇的沉默在尔康看来，却是默认与担忧。

他连忙安慰道：“紫薇，你别担心我。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且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一定能成功。”

紫薇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尔康，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尔康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才凑近紫薇，压低声音说道：“紫薇，你可知令妃娘娘即将生产？皇上对令妃娘娘宠爱有加，对她腹中的十五阿哥更是寄予厚望。”

“若在令妃娘娘生产之时，延禧宫突发大火，情况危急，而我恰好出现，救下令妃娘娘与十五阿哥，你说，皇上会如何待我？”

紫薇听到“大火”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尔康：“尔康！你……你疯了吗？放火？这可是谋逆大罪！”

“而且令妃娘娘待我们不薄，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做出这样的事情？”

“紫薇，你别激动，”尔康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解释道，“我不是要真的伤害令妃娘娘和十五阿哥。我只是想制造一场混乱，然后趁机救人。”

“我保证，我会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到时候，我既是有功之臣，又能让皇上看到我的忠诚与能力。”

“他定然会龙颜大悦，不仅会恢复我的官职，重新将我调回御前，说不定还会遂了我的心愿，将你指给我。”

“紫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成功的！”

“不行！绝对不行！”紫薇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尔康，这种事情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而且令妃娘娘一向慈爱，对我也多有照拂，我们怎能为了自己的私欲，置她于险境？你快打消这个念头，再想其他的办法。”

“其他的办法？”尔康苦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紫薇，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受尽了冷眼与折磨，福家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如果我再不有所行动，说不定等尔泰回来，福家也将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眼下除了这个办法，我别无选择。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否则，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废人，永远都配不上你。”

他紧紧握住紫薇的手，目光恳切地看着她：“紫薇，算我求你了，你就相信我这一次。”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令妃娘娘和十五阿哥，我一定会成功的。等我们在一起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弥补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紫薇看着尔康眼中的偏执与疯狂，心中充满了纠结与痛苦。

一边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他此刻正处于绝望之中，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上；另一边是善良的令妃娘娘，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尔康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而且，她心中清楚，这个计划太过凶险，一旦败露，不仅尔康会身首异处，就连她，甚至整个福家，都可能受到牵连。

她想劝尔康放弃，可看着他那副孤注一掷的模样，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知道尔康的性格，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很难再改变。

就在紫薇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几句模糊的交谈声。

尔康的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如今是偷偷溜出冷宫的，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不好，有人来了！”尔康低呼一声，连忙拉着紫薇，快步躲到了旁边假山的缝隙里。

假山的缝隙狭窄而昏暗，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

紫薇被尔康紧紧地护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光也透过假山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紫薇能听到花盆底走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能听到她们隐隐约约的交谈声，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尔康，发现他正紧紧地盯着外面，眼神警惕而紧张，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一刻，紫薇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悲凉。曾经那个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尔康，如今竟然变得如此狼狈不堪，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不惜以身犯险。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会将他们引向何方。她更不知道，尔康的这个计划，最终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而她自己，又该如何抉择？是继续劝说尔康放弃，还是任由他一步步走向毁灭？亦或是，在这场风波中，她也会被卷入其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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