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紫薇离宫
两日的时间如指间沙,倏忽便过去了。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明明灭灭,映着淑芳斋的朱漆门扉,却再也照不进半分往日的笑语喧阗。
紫薇自从三天前被从慈宁宫送回来,便似失了魂魄一般,终日神志恍惚。
她不再梳妆,素日里精心打理的青丝散乱着,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憔悴。
白日里,她大多时候只是蜷缩在床角,抱着那床绣满缠枝莲的锦被,一双杏眼空洞地望着窗棂外的天,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夜里,她更是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是皇阿玛温和的笑容,是他握着自己的手说“朕的紫薇,是朕最珍贵的女儿”。
可梦醒时分,身侧只有一片冰凉,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语,都化作真实的利刃,将她的心剜得千疮百孔。
她想不明白,自己跋山涉水从济南来到京城,一路风餐露宿,受尽苦楚,只为了寻到皇阿玛,承欢膝下。
她曾以为,凭着娘留下的那把折扇,凭着那些刻骨铭心的诗句,皇阿玛定会认下她,疼爱她,弥补她。
可到头来,她却落得个无名无分的下场,被褫夺了格格的身份,像一件破旧的物件,被随意地丢弃。
她更想不明白,那个曾经在南巡路上对自己关怀备至的皇阿玛,那个曾许诺会护自己周全的皇阿玛,为何竟变得如此狠心。
金锁守在一旁,看着紫薇这副模样,心疼得如同针扎。
她依旧每日里细心照料,晨起时为紫薇端来温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若是紫薇不肯吃,她便耐着性子软语相劝。
入夜后,她为紫薇掖好被角,擦拭她脸上的泪痕,默默陪着她坐到深夜。
她不敢提慈宁宫的事,不敢提“格格”二字,甚至不敢在紫薇面前提起“皇上”,生怕哪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让她再度崩溃。
小燕子也知晓了那日慈宁宫的风波。
金锁怕她冲动,原本打算瞒着,可架不住她日日追问,终究还是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燕子听完之后,气得直跺脚,恨不能立刻冲到慈宁宫找晴儿算账,可转念一想,如今紫薇已经不是格格了,若是再惹出什么事端,怕是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紫薇。
紫薇的心太细,太敏感,自己嘴笨,怕是哪句话说错了,反倒刺激了她。
思来想去,小燕子索性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肯出来。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碎雪,像极了紫薇此刻的命运。
她心里难受,却只能对着空气叹气。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金锁正替紫薇收拾行李,包袱摊在桌上,里面是几件素色的衣裳。
她一边叠着,一边忍不住落泪,好好的一个格格,如今竟要这般狼狈地离开皇宫,连像样的衣裙都没办法带走几件。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小燕子走了进来,她眼圈红红的,显然也是哭过的。
她拉着金锁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房间,压低了声音问道:“金锁,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金锁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呢?我九岁那年就被太太买了回去,陪着小姐长大。”
“这么多年,我和她从来没有分开过,她去哪,我便去哪。”
小燕子咬了咬唇,看着金锁,语气急切地劝道:“可现在不一样了!紫薇要和尔康成亲,然后去西北边疆。”
“那地方苦得很,风沙大,日子难熬,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去做什么?”
“我不去,谁来照顾小姐呢?”
金锁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坚定,“尔康少爷虽然待小姐好,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哪里懂得照顾人?小姐心思细,爱生病,身边离不开人的。”
“尔康会照顾好她的!”小燕子急道。
“福伦大学士是朝廷重臣,尔康又是他的亲儿子,总不至于让紫薇受委屈。”
“再说了,我问你,如果你不陪着紫薇去边疆,难道你还要留在宫里吗?”
小燕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金锁。
是啊,留在宫里?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原本就是跟着紫薇进宫的。
等紫薇走了,她在这深宫里,又能依靠谁?怕是连生存下去都难。
金锁沉默了,心里乱糟糟的。
小燕子见她动摇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金锁,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凑近金锁,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我们已经大半年不曾出宫了,但是以前柳红曾偷偷跟我说过,柳青他……他喜欢你。”
金锁闻言,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不由得加速。
柳青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个爽朗的汉子,有着憨厚的笑容,每次见到自己,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羞涩的温柔。
她其实也是喜欢柳青的,喜欢他的正直,喜欢他的担当,喜欢他看自己时那暖暖的目光。
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紫薇的丫鬟,这辈子就都该守着紫薇,不该有别的心思。
“我也不是让你离开紫薇。”小燕子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等紫薇和尔康成了亲,你可以离开,去会宾楼找柳青。”
“你们两个情投意合,在一起肯定能过上好日子。至于紫薇那边,她那么疼你,肯定也希望你能幸福。”
说完这番话,小燕子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金锁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喜欢柳青,这是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可她又舍不下紫薇,这是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情谊。
一边是自己的幸福,一边是主仆情深,金锁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泪水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定了定神,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到紫薇的房间,继续收拾行李。
她打开紫薇的首饰盒,尽可能将那些值钱的簪子、耳环、玉佩一股脑地往包袱里塞,这些都是紫薇以后在边疆生活的依靠。
她一边塞,一边喃喃自语:“小姐,这些都带着吧,以后日子苦,这些东西或许能帮衬些。”
就在她忙得手忙脚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收拾好了没有?时辰到了!”
金锁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内务府的太监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裳,脸上带着倨傲的神情。
他看到紫薇蜷缩在床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行礼了。
毕竟,紫薇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格格了,如今不过是个即将被送出宫的庶人,哪里值得他躬身行礼。
“奉上面的吩咐,轿子已经在门外准备好了,”太监撇着嘴,语气生硬地说道,“收拾完了就赶紧上轿吧。”
“我们送你们到西北门,福家的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上面”二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紫薇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要质问,或许是想要训斥。
可不等她开口,金锁便快步走上前,拦住了她,对着太监赔笑道:“公公稍等,我们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劳烦您去殿外候着,片刻就好。”
太监瞥了她们一眼,也懒得为难,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出去,守在门外。
金锁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紫薇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急切地劝道:“小姐,你别冲动,别再闹了!”
“好歹现在还有尔康少爷啊!他是福伦大学士的长子,就算去了边疆,福家也不会真的不管你们的。”
“再不济,尔康少爷还有个弟弟尔泰,尔泰少爷如今是蒙古的驸马,看在他的面子上,说不定不出半年皇上就让你们回京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紫薇苍白的脸,语气愈发沉重:“小姐,若是你现在再闹,把这桩婚事也闹没了,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到时候,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该如何是好?”
紫薇怔怔地看着金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锁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金锁的话,像一把重锤,敲醒了她。
是啊,她现在一无所有了,只有尔康,是她最后的依靠。
若是连尔康也失去了,她便真的坠入了万丈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良久,紫薇终于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默默流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凉。
金锁见状,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心疼。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件衣裳——那是一件红色的襦裙,是紫薇当年在宫外时穿的。
那时候,她们还在济南,紫薇穿着这件红裙,在大明湖畔的柳树下散步,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小姐,换上这件衣裳吧,”金锁拿着衣裳,走到紫薇身边,柔声说道,“好歹是大喜的日子,穿着它,我们就去福家。”
紫薇看着那件红裙,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金锁帮她换上。
金锁又找出自己的旧衣裳,是一件青色的布裙,也是宫外的样式。
她将那些收拾好的首饰、银两,一股脑地塞进两个包袱里,沉甸甸的。
一切收拾妥当,金锁背起两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扶起紫薇。
紫薇的脚步虚浮,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扶着紫薇,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淑芳斋的房门。
门外,一顶简陋的红布轿子停在那里,与往日接送格格的华丽轿子,有着天壤之别。
紫薇看着那顶轿子,眼神空洞,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临上轿前,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依依不舍地望着身后的淑芳斋。
这里是她在皇宫里的家啊。
她曾在这里笑过,哭过,曾和小燕子一起打闹,和尔康一起谈诗论画,曾以为,这里会是她一生的归宿。
可如今,这里却成了她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
朱红的门扉,雕花的窗棂,院子里的海棠树,廊下的秋千……每一处,都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那些回忆,如今想来,都像是一把把利刃,将她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紫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喊。
紫薇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小燕子终究还是没忍住,从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女服,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泪痕。
她跑到轿子旁,看着轿子里的紫薇,声音哽咽地说道:“紫薇,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姐妹!我会想你的!我祝你和尔康……祝你和尔康幸福!”
紫薇没有从轿子里出来,也没有看小燕子一眼,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泪水汹涌而出。
小燕子还想再往前跑几步,却被一旁的侍卫拦住了。
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姑娘,皇上有旨,你不得随意出淑芳斋。”
小燕子看着侍卫冰冷的脸,看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轿子缓缓前行,抬轿太监细碎的脚步声,碾碎了满地的阳光,也碾碎了紫薇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她坐在轿子里,默默流泪,泪水浸湿了衣襟。
她以前只恨皇后的狠毒,恨容嬷嬷的刻薄,可现在,她更恨老佛爷的偏心,恨皇阿玛的冷漠无情,恨这个皇宫里的所有人。
是他们,毁了她的一切,毁了她的梦想,毁了她对亲情、爱情的所有期盼。
金锁跟在轿子旁,脚步匆匆。
她看着轿子里沉默不语的紫薇,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你真的不再见小燕子一面吗?这一去边疆,山高路远,以后……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紫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轿子里传出来,凄楚而悲凉。
轿子越走越远,即将抬出宫门。
紫薇微微抬起头,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是尔康的不离不弃,还是边疆的风沙苦寒?
轿子一路向西,朝着西北门的方向而去。
那里,福家的马车正在等着她。
金锁跟在轿子旁,看着前路漫漫,心中的纠结愈发浓烈。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小姐,一边是心心念念的情郎,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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