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帝陵（二）

富察瑾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陵前回荡。

晴儿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誓言，只觉得丝丝暖流从心底涌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着富察瑾挺拔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富察瑾说完，转头看向晴儿，见她眼圈泛红，眸光里带着浓浓的思念，便知她定是有许多话想对阿玛额娘说。

他起身对晴儿温声道：“晴儿，你且在这里陪陪王爷和福晋，我和双喜去那边的亭子里等着，不打扰你。”

双喜也懂事地附和：“是啊公主，我们就在不远处，有事喊一声就好。”

晴儿看着富察瑾，眼中满是感谢：“多谢。”

“跟我不必这般客气。”富察瑾笑了笑，又叮嘱道，“风大，你别站太久，仔细着凉。”

说完，他便带着双喜，转身往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陵前只剩下晴儿一人。

晴儿看着墓碑上阿玛额娘的名字，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她对着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哽咽：“阿玛，额娘，晴儿来看你们了。”

这一声出口，积攒了多年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阿玛，额娘，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晴儿好想你们……”

“晴儿不孝，上一世，跟着萧剑去了大理。那时候总觉得，宫外的天地广阔，总想着要自由，要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悔意：“后来听说老佛爷病重，我想回来，却隔着千山万水……”

“我连老佛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阿玛，额娘，我好后悔啊……”

“我后悔当初的任性，后悔没有守在老佛爷身边尽孝，后悔……再也没能来看看你们。”

晴儿的肩膀微微耸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好上苍垂怜，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不再想着什么浪迹天涯，只想守着老佛爷，陪她安度晚年。”

“阿玛，额娘，你们放心，晴儿这次选了富察瑾。他是个很好的人，温厚、体贴，做事周全。”

“皇上已经下旨，不仅封我为和硕格格，还赐了固伦公主的仪仗让我出嫁。”

“老佛爷也给我备了丰厚的嫁妆，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只是……”晴儿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遗憾，“晴儿多想，你们能亲眼看着我出嫁啊。”

“看着我凤冠霞帔，看着我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她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悲伤，在寂静的陵前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远处的八角亭里，富察瑾正站在栏杆旁，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晴儿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跪在墓碑前，肩膀微微耸动，便知她在痛哭。

风卷起她的裙摆，像一只欲飞的蝴蝶，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

富察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从前她刚进宫的那些日子里，只怕也是常常深夜这般思念双亲痛哭吧。

他想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替她擦干眼泪，告诉她，往后有他在，她再也不用这般难过。

可他知道，此刻的晴儿，需要的是独处的空间，是和阿玛额娘倾诉的时间。

他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加倍对她好，将她这些年的委屈彷徨，尽数抚平。

双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主哭得伤心，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低声道：“大人，公主她……她真的很辛苦。”

富察瑾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晴儿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从地上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又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朝着八角亭的方向走来。

她的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脸色也有些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透着一股淡淡的的矜贵。

双喜连忙迎了上去，担忧地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晴儿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让你们久等了。”

富察瑾走上前，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递到她的手上。

手炉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隔着一层锦缎，传来阵阵暖意。

“拿着暖暖手吧，风大。”他的声音温和，像春日里的微风。

晴儿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底。

她抬眸看向富察瑾，轻声道：“谢谢。”

“走吧，回宫吧，天色不早了。”富察瑾说着，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又一次格外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拘谨。

晴儿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暖手炉，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富察瑾坐在一旁，怕她累着，特意找了个软垫，放在她的身后。

马车缓缓驶入紫禁城，停在宫门口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富察瑾先下了车，扶着晴儿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顶软轿道：“宫里的软轿已经备好了，送你回慈宁宫。”

“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惹人闲话。”

晴儿点了点头，知道他顾虑周全。

富察瑾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圈，又嘱咐双喜道：“双喜，你回去后，记得用白玉滚轮给公主轻抚一下眼周。”

“不然明日晨起，眼睛定要肿起来，老佛爷见了，怕是要担心。”

双喜连忙应道：“大人放心，奴婢知道。”

晴儿听着他这般细致的叮嘱，心里暖意融融，对着他福了福身：“今日费心了，晴儿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富察瑾看着晴儿，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今日奔波下来你定是累了，回去早些歇息。”

“嗯。”晴儿点了点头，转身踏上软轿。

轿帘缓缓落下，富察瑾站在宫门口，目送着软轿缓缓离去，直到那顶软轿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寒意，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晴儿指尖的温度。

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护她周全，让她往后的日子，岁岁无忧，岁岁安澜。

软轿里，晴儿掀开轿帘的一角，回头望向宫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唇边亦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握着暖手炉，掌心的暖意，仿佛能一直暖到心底。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没有选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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