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永琪指责欣荣（一）
第二日一早，天色染着些许沉沉的铅灰色，曦光似乎还透不过厚重的宫墙琉璃瓦。
慈宁宫偏殿内，晴儿是被窗棂外簌簌的风声惊醒的，她睁开眼时，帐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被角凉得有些沁人。
她怔怔躺了片刻，才想起昨日的那场兵荒马乱——愉妃娘娘在永和宫自缢的消息，被小心捂住，只许几人知晓。
此时，宫里依旧是一派看似平静的模样，唯有暗处的惊涛骇浪，快要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公主醒了？”
守在床边的两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打起帐幔，一个捧着缠枝莲纹的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一个手里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
晴儿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着起身，踩着软缎绣鞋落地时，脚尖竟然有些发飘。
昨夜她守着老佛爷到三更，老佛爷嘴里一直念叨着“枉我疼他一场”，念叨着“愉妃这是造的什么孽”……
到最后老佛爷竟是起身靠着引枕昏昏沉沉睡去的，她眉头蹙得紧紧的，俨然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
宫女替晴儿仔细挽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晴儿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今日不必梳繁复的发髻了，挽个简单的发髻便好，首饰也不必多戴，两根素银簪子就够了。”
两个宫女应声应下，指尖灵巧地穿梭在青丝间。
不多时，一个清雅利落的发髻便挽成了，中间只簪了两支没有任何缀饰的素银簪，衬得晴儿原本白皙的面色，竟添了几分憔悴。
正待宫女要替她取外衫时，帘栊“哗啦”一声被轻轻打起，双喜的身影从外面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脚步却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晴儿。
她走到晴儿身侧，压低了声音道：“格格，延禧宫那边派人来传话了。”
晴儿握着牛角梳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双喜：“怎么了？可是令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是。”双喜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令妃娘娘派人传话来，说是十五阿哥昨夜受了凉，着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哭闹了半宿……”
“又因着愉妃娘娘的消息还捂着，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所以令妃娘娘特意吩咐，让公主得空的话，去永和宫瞧一眼，也好照看一二。”
晴儿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晴儿又想起一事，转头问身旁的宫女：“对了，昨夜崔嬷嬷从永和宫回来没有？”
那宫女连忙回话：“回公主的话，崔嬷嬷昨夜回来得极晚，估摸着是快四更天了，嬷嬷回来时脚步看着都发沉，想来是累极了。”
“现下她应该还在偏房里睡着呢。”
晴儿轻轻叹了口气：“崔嬷嬷昨日跟着忙活了一整天，又是来回传话，又是帮着内务府打点，确实是辛苦了。”
“就让她好好歇着吧，不必叫醒她了。”
晴儿说着，又想起老佛爷，昨夜老佛爷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怕是今天一整天都要打不起精神来了。
想到这里，晴儿又吩咐那宫女：“你再去老佛爷的寝殿外，告诉守着的几个嬷嬷，今日不必急着请老佛爷起身，让她多睡一会儿，不要进殿打扰了。”
宫女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转身便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极了是谁在低声啜泣。
双喜看着晴儿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公主，那……现在要传早膳吗？小厨房那边备了您爱吃的莲子粥和水晶饺。”
晴儿摇摇头，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
“左右也是要去永和宫的，不如现在就过去吧，也能早些瞧瞧情况。”
晴儿说着便要起身，谁知刚站直身子，一阵晕眩竟猛地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双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惊道：“公主！您怎么了？”
晴儿靠在她的手臂上缓了片刻，才勉强站稳，摇摇头道：“无事，许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有些头晕罢了。”
“怎么会没事呢？”双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公主，您瞧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怕是您昨日跟着折腾，晚上又吹了风，也着了凉。”
“不如还是传个太医来瞧瞧吧，给您开两副方子吃吃才安心啊。”
“不必兴师动众的。”晴儿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过就是个小毛病，过两天歇一歇就好了。”
“若是寻来太医，再惊动老佛爷就不好了。”
双喜见晴儿执意不肯，也不好再劝，只得道：“那……奴婢去传个软轿来吧？永和宫离慈宁宫不算近，您这样走着去，怕是吃不消。”
晴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不多时，一顶软轿便停在了慈宁宫门口。
晴儿由双喜扶着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只余下一片昏沉的安静。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晴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昨夜的光景——
永琪跌跌撞撞，跪在愉妃遗体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叨着“额娘是被我逼死的”；小燕子跟在他身后，亦是泣不成声，却连一句完整的劝慰都说不出来。
愉妃娘娘……想到愉妃，晴儿轻轻咬了咬唇。
她与愉妃从来算不得亲近，却也知道，愉妃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一辈子安分守己，满心满眼都是永琪这个儿子。
可偏偏，永琪为了小燕子，闹得天翻地覆，离经叛道，伤透了愉妃的心。
如今，竟还是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不过也好，上一世愉妃虽然侥幸被救了回来，可没过多久永琪就大逃亡离家出走，将宫里的烂摊子都丢给了她和欣荣。
虽然大逃亡结束后永琪又返回宫中，可不过两年多他就生下绵忆又跑了……其实还不如不回。
轿子总是比走路要快，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永和宫的宫门口。
晴儿刚掀开轿帘，便觉一股浓重的悲戚之气扑面而来，与这沉沉的天色，融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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