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陈朵篇（中）：老廖，我想吃鱼了

碧游市，老城区汽修店后院。

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狭窄的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味。

一张缺了角的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简单的家具，简单的布置。

“咳咳！妈的，这辣椒买错了，怎么这么呛！”

厨房里传来廖忠粗犷的骂声，伴随着铲子刮锅底的刺耳声响。

“朵儿，等会啊，抽油烟机有点不太好使，我开个阳台窗户！”

片刻后，廖忠端着个大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条红烧鲤鱼，酱油放多了，颜色黑乎乎的，鱼尾巴还焦了一块。

“吃！”

廖忠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拽过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

“以后少去外面吃那些垃圾食品，想吃啥跟老子说！老子当年在炊事班也是一把好手！”

陈朵看着那条卖相凄惨的鱼，却拿起了筷子，轻轻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

放进嘴里。

咸了，还有点苦。

“好吃吗？”廖忠点了一根烟，假装不在意地问道，眼神却一直往陈朵脸上瞟。

“嗯。”

陈朵点点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白饭：

“好吃，爸做的，都好吃。”

廖忠咧开嘴笑了，满脸横肉挤成了一朵花。

他夹起鱼头，自己唆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念叨：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难民似的。”

“被别人看到要说家里虐待你了。”

“还有，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别憋着，不管是老师还是校长，敢动我闺女，老子拿着扳手去卸了他们大门！”

“听到没有！”

陈朵低着头吃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眼前这个粗鲁又温柔的男人就会消失。

“咋了？咋还哭了？”

廖忠慌了，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顾不得烫，连忙抽了几张粗糙的卫生纸递过去：

“是不是太难吃了？”

“还是鱼刺卡喉咙了？快！张嘴我看看！”

廖忠连忙扒开陈朵的嘴巴，左看看右看看......

“没......”

陈朵挣脱开廖忠的大手，摇了摇头，用力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太烫了。”

“烫你慢点吃啊！又没人跟你抢！”

廖忠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有些憧憬：

“朵儿啊，好好念书。”

“以后考个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吹空调，别像你爹似的修一辈子车，一身机油味。”

“等你结婚了，爸给你攒一笔嫁妆，风风光光的......”

陈朵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大学。

工作。

结婚。

这些词汇从廖忠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自然，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现实里，廖忠死了。

现实里，她没有未来，只有作为“蛊身圣童”的毁灭或者死亡。

“爸。”

陈朵突然开口，打断了廖忠的絮叨。

“咋了？”廖忠正挑着鱼刺。

“如果......”

陈朵看着廖忠鬓角的白发，声音很轻：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走？去哪？”

廖忠瞪起牛眼：

“上大学也是在本地上！你想跑哪去？国外？不行！太远了老子够不着！”

“我是说......”

陈朵放下碗筷，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果我不乖了，不是好孩子了，你还会......给我做鱼吃吗？”

廖忠愣住了。

他看着陈朵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突然感觉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满是老茧和油污的大手，狠狠地揉乱了陈朵的头发：

“傻丫头。”

“不管你变成啥样，杀人放火也好，变成怪物也罢。”

“你都是老子的闺女。”

“想吃鱼，随时回来。爸给你做。”

陈朵闭上眼，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头顶摩挲。

足够了。

哪怕是假的。

这句话，也足够支撑她走完剩下的路了。

......

窗外，墙角阴影处。

“呜呜呜......”

老孟蹲在地上，要把自己的嘴捂烂了才没哭出声来。

张楚岚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空，不想让眼里的液体流下来。

这该死的亲情刀，比他爷爷那碗回锅肉还狠。

这哪里是完美梦境？

这就是陈朵内心最向往的事情。

就连没心没肺的冯宝宝，此刻也停止了到处乱挖，呆呆地看着窗户里的灯光：

“那个鱼......好像很好吃。”

苏无羡靠在电线杆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屋内那一对“父女”，目光深邃。

“师爷......”

张楚岚声音沙哑：

“动手吗？梦境已经开始不稳定了，再不叫醒她，恐怕......”

随着其他人的觉醒，这个“完美世界”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如果不及时破局，陈朵的意识可能会随着世界的崩塌而受损。

苏无羡看了一眼屋内。

陈朵重新拿起了筷子，正在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那是对这个“家”的眷恋。

“再等等。”

苏无羡轻声说道：

“等她把这顿饭吃完。”

“这是廖忠欠她的，也是这个世界......欠她的。”

屋内。

陈朵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甚至把盘子里的鱼汤都拌了进去。

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她放下碗，站起身，对着廖忠深深鞠了一躬：

“爸，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回家写作业去！”

廖忠收拾着碗筷，并没有回头：

“别想偷懒！明天要是考不及格，老子抽你！”

“嗯。”

陈朵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向大门。

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色就开始出现一丝裂纹。

墙壁上的日历、桌上的相框、甚至空气中的油烟味，都在慢慢变得透明。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最后一次回头。

那个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再见，廖叔。”

陈朵轻声呢喃。

咔哒。

门开了。

门外，苏无羡正站在那里，向她伸出了手：

“丫头，回家了。”

陈朵擦干脸上的泪痕，把手放进了苏无羡的手心。

温暖，有力。

“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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