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仇灼使节 凰怒假儿
吴烨看着龙帝那看似无奈实则暗藏深意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强烈的不安如同毒蛇缠绕。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群臣准备聆听下一议题的短暂沉寂中,一个身影,自入龙国朝堂一年来,鲜少在非工务之事上发言的工部尚书赵原,突然站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带着长期专注于土木、水利、屯田等实务而留下的风霜痕迹,眼神沉稳却暗藏锋芒。此刻,他打破了惯常的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大殿:
“龙帝,请恕臣失礼。”赵原先向龙帝行了一礼,随即转向孙京山,目光如炬,“敢问孙大人,方才所言央国所派使者,是何人?”
这突兀的提问,与当前讨论的庆典细节似乎并无直接关联,引得几位大臣侧目,面露不解。孙京山也是一怔,下意识看向龙帝。
龙帝冕旒下的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孙卿家,但说无妨。”他自然知道赵原为何有此一问。
“央国。”孙京山看向赵原,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梁康。”
“梁康”二字入耳,赵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剑,穿透殿内的空气,直射向高高在上的龙帝!那眼神中没有言语,却饱含着一个血海深仇者最深沉的质问与期盼——他在无声地提醒龙帝:昔日的承诺!杀梁康!报我赵氏满门血仇!
龙帝自然读懂了那目光。他曾在登基前,对背负着央国权臣梁康灭族之恨的赵原许下过诺言。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公务,看向孙京山:“孙卿家,盛典时间拟定于何时?”
“回陛下,拟定于下月十二日。”孙京山答道。
“如此甚好,那还有半月不到。”龙帝目光扫过群臣,语气威严,“有劳诸位大臣通力协作,务必使盛典圆满。”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赵原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或安抚,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诉求从未发生。随即,他转向其他大臣,继续听取汇报。
早朝退下。
赵原随着人流走出玲珑阁,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梁康”的名字和龙帝那毫无表示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交织。他正欲快步回府消化这复杂心绪,却被一名早已候在僻静处的太监拦下。
“赵大人,龙帝有请。”
在太监引领下,赵原来到御花园深处。一桌精致的小酒席已备好,龙帝身着常服,正背手赏花。见赵原到来,他转过身,脸上是难得的亲近笑容。
“工部尚书赵原,拜见龙帝。”赵原依礼恭敬参拜。
龙帝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贤弟,何须如此见外?来来来,尝尝这几个小菜,都是御膳房按成国风味做的。”他拉着赵原落座。
赵原目光落在石桌中央的酒壶上,熟悉的酒香飘入鼻端,他眼神一动:“成国黄酒?”
“是啊,”龙帝提起酒壶,这次却递给了赵原,示意他倒酒,“你我兄弟缘起,不就是这一壶酒吗?当年你身陷囹圄,若非这酒引路,朕又如何识得贤弟这般大才?”他指的是当年如何救出被梁康构陷、囚禁于成国死牢的赵原。
赵原接过酒壶,为两人斟满,举杯一饮而尽,声音带着真挚:“如无龙帝,我赵原早已是成国大狱中的枯骨,焉能有今日重获自由、施展抱负之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信条——知恩图报。
龙帝也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朝堂之上,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开门见山,“朕的话,自然是算数的。登基前也好,登基后也罢,金口玉言,从未更改。不过就是区区梁康的人头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朕还知道,梁康此人,在央国倒行逆施,结怨甚广。他手上沾染的,可不止贤弟你赵氏一门的血。像贤弟这般,因他迫害而家破人亡、被迫逃亡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
赵原心中一动,听出了龙帝话中深意。这位陛下心思缜密,权谋深远,任何行动必有后着。他沉声道:“请龙帝明示。”
“很简单。”龙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霸业宏图的光芒。
“成国皇室贪图安逸,暗弱已久;卫国兵甲不修,外强中干;央国看似势大,梁康专权,四处树敌,根基已摇!我龙国与此三国接壤,实乃天赐良机,尽可取之!”他盯着赵原,“朕欲借此次盛典之机,先设计取梁康人头,为贤弟雪恨!贤弟你,则需暗中联络、招揽那些同样深受梁康之害、流亡在外的世家子弟。这些人,身负血仇,熟悉故国,正是我们将来经略央国、乃至成卫两国的绝佳助力!”
赵原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龙帝果然深谋远虑,他的承诺从不简单,总与更大的图谋捆绑。这是要利用他的血仇和人脉,为吞并三国铺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举起酒杯,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大哥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小弟佩服!愿为兄之江山霸业,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哈哈哈哈!好!为了大哥的江山霸业,干杯!”龙帝畅快大笑,与赵原碰杯痛饮。他对赵原的满意,不仅源于两人相似的被压迫经历,更因赵原与顾廷一样,都有其坚守的准则——顾廷是法度纲常,赵原则是知恩图报。龙帝深知,只要自己牢牢占据“恩主”之位,赵原这把锋利的刀,就会始终为他所用。
两人推杯换盏,忆及往事,痛陈梁康之恶,畅想未来霸业,直至深夜。
天亮鸡鸣。
宿醉未醒的龙帝,换乘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在十名心腹侍卫的严密护卫下,悄然来到了太师府邸。
“何人马车?这是太师府!速速驱车离开!”府门家丁见这无标识的马车停在门前,上前驱赶。
一名便装侍卫面无表情地一步上前,左手如闪电般挥出,一个沉重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那家丁脸上!
“啪!”家丁被打得原地转了两圈才轰然倒地,鼻血和嘴角的鲜血瞬间涌出。他被打懵了,又惊又怒,刚想挣扎爬起喝骂,却见那侍卫腰间亮出一面令牌——御龙令!
家丁瞳孔骤缩,魂飞魄散,刚想跪下告罪,那侍卫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又是一个更狠的耳光扇下!
“啪!”家丁再次被扇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满口是血,牙齿都松动了,连跪都跪不稳,只能含糊不清地哀嚎:“拜、拜见...龙...龙帝...” 鲜血混着涎水淌下,狼狈不堪。
这雷霆手段和御龙令的震慑,让府内其他下人心胆俱裂,连滚爬爬地冲进去通报。吴烨闻讯,惊得连外袍都未及穿好,只着了中衣便慌忙奔出府门,躬身行礼:“老臣拜见龙帝!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龙帝看也未看他,径直向府内走去,声音冷淡:“无妨。朕有事要找皇后,太师继续安睡吧。”他带着侍卫快步向内院行去。
吴烨心中惊疑不定,注意到龙帝身后一名侍卫怀中,似乎抱着一个襁褓!他强压疑惑,不敢多问,只能与同样闻讯赶来的夫人一起,惴惴不安地守在自己的房中等候。
龙帝独自一人进入莫莲的闺房。莫莲脸色依旧苍白,倚在床头,看到龙帝进来,眼神瞬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当她的目光掠过摇篮中熟睡的伯昭、伯渝时,积压的悲痛与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莲儿,你还好吧?”龙帝带着一丝伪装的关切,坐到床边。
回应他的,是莫莲用尽全身力气挥出的一记耳光!
“啪!”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响彻了整个太师府!
门外的侍卫闻声大惊,以为有变,猛地推门闯入:“陛下!”
“滚!”龙帝一声怒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侍卫喝退。他脸上清晰地印着五道红痕,却并未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他知道,自己此来有求于莫莲,这一巴掌必须挨。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声音低沉:“莲儿,这一巴掌...让你心情好点了么?”
“厚颜无耻!”莫莲眼中含泪,恨意滔天,“你还我伯言!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孩子?”龙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轻轻拍了两下手。
方才抱着襁褓的侍卫应声而入,恭敬地将一个包裹在明黄色锦缎里的婴儿递到龙帝手中。龙帝接过,转身将这个婴儿轻轻放在莫莲的床边。
“这就是伯言。”龙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好好待他。下月十二,皇子诞辰盛典,你和三个孩子,都必须出场。”侍卫在他眼神示意下,迅速退了出去,仿佛逃离风暴中心。
莫莲的目光死死盯住襁褓中的婴儿。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一角,目光急切地扫过婴儿的右臂——光洁一片,哪里有什么从手背到肩膀的七颗痣?!
她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洞悉一切的愤怒:“他是谁?!这是谁家的孩子?!”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愤而嘶哑。
龙帝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瞬间消失殆尽。他站起身,背对着莫莲,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帝王的残酷无情:“朕说他是伯言,他就是伯言!你认也好,不认也罢!”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剜向莫莲,一字一句,充满了致命的威胁:“记住!在诸国使节朝贺之前,若这孩子有半点差池,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
他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朕就要这太师府,从龙国的土地上——永远消失!鸡犬不留!”
随着龙帝带人拂袖而去,房间内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晨光熹微,映照着莫莲惨白如纸的脸和怀中那个陌生婴儿熟睡的面容。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指尖冰凉。绝望的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看清了丈夫为了权力可以践踏一切底线的冷酷本质。怀中的“伯言”沉甸甸的,像一个用谎言和鲜血铸成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名为皇后的囚笼之中。
然而,龙帝的冷酷远不止于此。他离去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再次刺破室内的死寂,清晰地传入莫莲耳中,也落入了门外竖着耳朵、心惊胆战的吴烨夫妇耳中:
“还有一事,皇后需谨记。”龙复鼎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自即日起,为皇后凤体安康计,也为避免闲杂人等惊扰,皇后行动范围,需有所节制。”
莫莲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死死盯住门口那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
龙帝的声音继续,条条框框,如同给囚徒划定牢笼:“一、皇后凤驾,非奉朕旨意,不得擅离龙都半步。二、皇后需静心休养,不得前往泗州须臾幻境惊扰皇太后清修,更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触皇太后。三、皇后若需离开皇宫,无论去往何处,无论时间长短,必须提前由宫人向朕详细禀报,待朕允准,方可成行。四、太师府虽为皇后母家,皇后亦需以凤体为重,非必要,不宜频繁往来。探望皇子,自有乳母宫人妥善安排。”
每一条,都像一道沉重的铁链,缠绕在莫莲的身上,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尤其是“不得前往泗州须臾幻境”和“不得接触皇太后”这两条,如同两把尖刀,精准地刺向莫莲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寻求真相或慰藉的希望——她的母亲,皇太后,就在须臾幻境!龙帝这是在彻底斩断她寻求母亲庇护或探查伯言真相的任何可能!而“离开皇宫需提前禀报待准”以及限制回太师府,更是将她置于龙帝的严密监控之下,形同软禁!
“龙复鼎!”莫莲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颤抖嘶哑,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假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又仿佛那是她仇恨的象征,“你...你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你究竟要囚禁我到几时?!”
门口的身影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更深的寒意弥漫:“皇后言重了。此乃为你好,为皇子好,也为龙国安稳计。皇后只需安心休养,当好你的皇后,带好‘三位’皇子,便是你的本分。其余诸事,自有朕来决断。”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残忍的嘲弄:“记住朕方才的话,也记住朕刚才的警告。下月十二,盛典之上,朕要看到一位端庄得体、母仪天下、带着三位健康皇子接受万民朝贺的皇后。你,和这孩子,都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太师府的庭院深处。
莫莲僵坐在床上,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内心的风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这声音却像针一样扎在莫莲心上。她低头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小脸,想到自己真正的伯言可能已在冰冷的泗州山壁中化为祭品,而自己不仅不能为他讨回公道,还要被迫认贼作子,扮演一出荒诞的皇室和睦戏码,甚至被剥夺了最基本的行动自由,连见亲生母亲都成了奢望...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地底的寒泉,从她破碎的心中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她不再流泪,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那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却异常用力地攥紧了包裹着假婴的明黄锦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那刺眼的明黄色,此刻在她眼中,就是龙复鼎权力欲望的化身,是囚禁她灵魂的枷锁。
门外,吴烨和夫人脸色铁青地听着这一切,拳头紧握。龙帝那赤裸裸的限制令,如同最后通牒,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君臣情谊的伪装。这已不仅仅是对皇后的囚禁,更是对吴家、对太师府的全面压制和警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吴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低声啜泣。
吴烨则死死盯着龙帝离去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与冰冷的算计。他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毕露。龙复鼎用假皇子粉饰太平,用限制令囚禁皇后,用太师府满门的性命作为要挟...这步步紧逼的狠毒手段,已将他们彻底推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好一个侄女婿啊!”吴烨的声音低哑,带着刻骨的寒意,“龙复鼎,你以为用一个假货,几道禁令,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能掩盖你弑子的滔天罪行?就能让老夫束手就缚?你太小看老夫,也太小看这龙国朝堂的风浪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妻子,最终落在紧闭的、传出莫莲死寂气息的房门上。
“莲儿...伯言...”他心中默念,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力量在他苍老的身躯里凝聚。这“皇子诞”盛典,已不再仅仅是庆典,而将是他们与龙帝之间,一场关乎真相、关乎生死、关乎龙国未来的终极角力的开端!那被龙鼎强行藏匿的“孤婴”,注定将成为引爆这场惊世骇澜的导火索!风暴,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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