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6)
灰蒙蒙的天空压着连绵屋瓦,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但这几日,一种比天气更微妙、更复杂的气氛。
在这座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得可怕的城市里悄然弥散、发酵,成了茶馆酒肆、豪门深宅乃至码头货栈里,人们交头接耳时最耐人寻味的话题。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位深居简出、却无人敢轻视的齐府主人,齐玄辰。
这位爷,来历成谜,手段通天。
明面上,他是宫里“荣养”出来的太监,带着一身宫里浸染出的清冷气度和据说骇人听闻的积蓄,在长沙置办了偌大家业。
平日里不过赏玩古董字画,调理些珍奇药材,像个富贵闲散的遗老。
可暗地里,但凡在长沙地界真正有点分量、消息灵通些的人物都心知肚明,这位“齐爷”才是长沙城里真正说一不二的“影子皇帝”。
他的触角伸得极长,从北平到国内各地,从古董黑市到码头货运,从药材行当到隐秘的消息网络,甚至与各方军、政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讳莫如深的关系。
他跺跺脚,地下世界便要颤三颤。
连那位手握兵权、风头正劲的张大佛爷张启山,在某些涉及灰色地带或陈年旧案的事情上,也不得不对这位齐爷礼让三分,保持着一份默契的疏离与忌惮。
就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几乎被神化或妖魔化的人物,突然之间,不声不响地,就多了个儿子。
消息最初是从齐府采买的下人嘴里漏出来的,旋即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各个角落。
惊愕、好奇、揣测、算计……种种在暗流中涌动。
一些自诩清高或与齐玄辰有过节、又不敢明面上招惹的人,私下里难免嚼起舌根。
“呵,一个断了根的太监,还想学人养儿防老?怕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野种,充作门面罢咧!”
某家古董店的后堂,老板呷了口浓茶,对心腹伙计嗤笑道。
“宫里出来的,最在乎的不就是身后香火?可惜啊,硬件不争气,只好弄个现成的来装点门庭。也不知道是哪家破落户的娃儿,走了这等‘狗屎运’。”
“说得是呢,” 伙计附和着,眼珠子却转了转。
“不过老板,我听说那孩子被齐爷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天夜里东街口的事……透着邪乎。”
“听说齐爷可是亲自出门接的人,为了这孩子,连……连‘那边’的人都给挡回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朝着北边儿比了个模糊的手势。
老板的笑容敛了敛,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嘴上却不肯服软:“那又如何?一个太监养子,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能有多大造化?无非是多分些钱财罢了,真正的世家大族,谁瞧得上这种出身?”
然而,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需要在长沙地界讨生活、或与齐府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人,绝不会将这种轻蔑摆在脸上。
他们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如何借着这件事,向齐爷示好,拉近关系。
于是,齐府的门房,短短几日便收到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贺礼”。
有直接从上海洋行订购的最新式机械发条玩具,镀金的小火车、会唱歌的八音盒;
有老字号绸缎庄送来的、给孩童裁衣用的最上等的杭缎和苏绣料子,颜色鲜亮柔和;
有名匠打造的小巧文房四宝,镶玉的笔杆、端溪的老坑砚;
甚至还有从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活蹦乱跳的纯种京巴幼犬和波斯猫崽,装在铺着锦缎的精致篮子里。
送礼的人身份各异,理由却大同小异——“闻府上喜添麟儿,特备薄礼,恭贺齐爷弄璋之喜,愿小公子平安喜乐,聪慧康健。”
管家齐忠将礼单和礼物一一呈报给齐玄辰过目。
齐玄辰正在书房练字,闻言,目光从座下孩子握着毛笔、认真描红的小手上移开,扫了一眼那长长的礼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礼物都送到墨儿房里,让他自己瞧着处置。” 他淡淡道,顿了顿,对齐墨说道:“墨儿,那些礼物喜欢的便留着玩,不喜欢的,或觉得不妥的,交给管家收库房便是。”
齐墨乖乖点头。
齐忠躬身应下,又问:“老爷,这几日递帖子想来府上拜会、当面道贺的人也不少,您看……”
“都回了。” 齐玄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说少爷年纪小,又初来乍到,受了些惊吓,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一概婉谢。”
“是。” 齐忠心领神会。
老爷这是要把小少爷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在彻底消除隐患、让孩子适应新环境之前,绝不让任何外人有机会接近、窥探或施加影响。
齐墨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复杂的人际往来,但“不便见客”和“需要静养”他还是懂的。
他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他其实很害怕见那些陌生的、带着各种目的的大人,怕他们探究的目光,怕他们问起过去,更怕再遇到像齐铁嘴那样,说出让他害怕的话的人。
能待在齐府里,只对着齐玄辰和王妈管家他们,让他觉得安全。
齐玄辰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根名为“护崽”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拿起一支新的小号狼毫,蘸了墨,递到齐墨手里,声音放得平缓:“来,继续写这个‘安’字,心要静,腕要稳。”
与齐府一街之隔,实则隔了数重街巷与身份鸿沟的另一处深宅——长沙布防官张大佛爷张启山的府邸里,气氛则要凝肃得多。
书房内,张启山一身笔挺的军便装,未戴军帽,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和锐利的眼神。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听着坐在对面的齐铁嘴发牢骚。
“……事情便是如此,佛爷。”
齐铁嘴苦着脸,将昨日在齐府的所见所闻,包括齐墨的“刑克”命格,齐玄辰那番“命硬中和”的惊人之语,以及最后那句隐含雷霆之威的警告,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叹道,“那齐爷的态度,是丝毫转圜余地都没有。那孩子,他是铁了心要认作亲儿子护到底了,咱们原先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张启山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并非迷信之人,但对齐铁嘴的卜算之能,尤其是关乎某些特殊命格和大事走向的推断,还是颇为倚重的。
齐墨的命格,齐铁嘴早就私下跟他透过底,乃是“破军耀夜,杀星引路”,虽主大凶大险,却也暗藏搅动时局、破而后立的机缘。
若能妥善引导、甚至掌控,对未来局势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本有意通过齐铁嘴这个“同宗”的关系,找个合适的机会,或收养,或结缘,将这枚潜在的“棋子”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齐玄辰。
不仅截了胡,还直接将棋子变成了自家宝贝疙瘩,护得密不透风。
“齐玄辰……” 张启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些,显露出他内心的不悦与烦躁。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但对方是齐玄辰。
这个人不仅在长沙的根基深,在北平更是影响力巨大。
水太浑,明面上看不出他有多少直属力量,但张启山很清楚,自己能在长沙站稳脚跟,顺利推行一些事务,背后未必没有这位“齐爷”默许甚至暗助的影子。
当然,这种“助”必然伴随着相应的代价或平衡。
齐玄辰手中掌握的那些关于前朝秘辛、各方势力纠葛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资源渠道,是连张启山也深感忌惮的。
更重要的是,此人行事看似低调,实则果决狠辣,一旦触及其核心利益,反击必然凌厉无比,且往往直击要害。
为一个尚未长成、效用未知的孩子,去硬碰这位深不可测的“影子皇帝”?
张启山权衡利弊,立刻否决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计划暂且搁置。” 张启山沉声道,锐利的目光看向齐铁嘴,“齐玄辰既然放了话,就暂时不要再去触他的霉头,那孩子……先让他养着吧,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内蒙没了,看看新疆南疆那些地方有没有合适的。”
齐铁嘴松了口气,他还真怕佛爷一时意气,非要和齐玄辰对上。
但随即又皱起脸:“可是佛爷,那孩子的命格……若是任由他在齐玄辰身边,被齐玄辰的气场所护,或许会偏离原本的轨迹,我们日后想再引动,恐怕更难了。”
“我知道。” 张启山眼神幽深。
“但眼下,不是时候。齐玄辰正在风口上,且不说盯着他的人太多,就是他自己也是手眼通天,我们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你先安静下来,就当没这回事,盯紧其他线。”
“好吧。” 齐铁嘴无奈应下。他其实比张启山更焦虑。
他深信自己算出的“既定之道”,齐墨的命格与未来某件大事有着极深的牵连,是他毕生钻研的卦象中难得清晰指向的“关键节点”。
亦如吴老狗未来那位最纯洁最单纯最干净的孙子,以及棋通天解老九的某位子孙,那都是最佳的破局首选……
如今节点被人为挪移、保护起来,就像一盘精妙的棋局,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突然被对手攥在了手心,还围起了铜墙铁壁,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和不甘。
可齐玄辰最后的警告言犹在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的心思。
他甚至感觉,自从昨日从齐府出来,暗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跟随着自己,让他脊背发凉。
他知道,那肯定是齐玄辰的人。
这位爷,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告诫他:安分点。
他只能按下满心的算计与不甘,暂时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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