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养父（15）

“扎马步。”影一吐出三个字，亲自示范了一个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四平大马。

“腰背挺直，沉肩坠肘，虚灵顶劲，气沉丹田，目视前方，呼吸自然，先坚持一刻钟。”

齐墨学着影一的样子摆开架势。

扎马步是基础，他在北平学习布库的时候，最先学的就是扎马步。

兴许是久未训练，没过一会儿，他的大腿就开始酸胀发抖，腰背也觉得僵硬起来。

齐墨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姿势，小脸慢慢憋红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肩，放松。”影一的声音适时响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紧绷的肩胛位置。

“腰，不要塌。”

“呼吸，放慢，深长。”

影一并不多说，只在关键处提醒，纠正他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墨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在王府时，武课师傅也让他扎过马步，阿布总会挑额吉不在府里的时候让他扎。

额吉心疼他，看到齐墨扎马步，总是没一会儿就叫停了，现在，没有人会叫他停，他要靠自己坚持。

不就是扎马步吗？没有什么是他齐墨做不到的！

他以后还要学更厉害的功夫，要保护自己，保护爹爹！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将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打气，死死咬住下唇，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仿佛那就是他的目标。

一刻钟又一刻钟，一次又一次，每个一刻钟，齐墨都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当影一终于说出“时间到，可以放松了”时，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幸好影一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影一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极淡的赞许：“很好。”

齐墨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听到这话，却觉得所有的酸痛都值了，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开心的笑容。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是开肩、开背、开腿的一系列拉伸动作。

影一亲自上手，帮他调整姿势，将那些因为久未活动而有些僵硬的关节和韧带，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打开。

酸、胀、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齐墨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哼出声，只是死死攥紧了小拳头。

“忍一忍，通则不痛。”影一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下却丝毫不放松。

“这些基础打好了，日后练招式，才不易受伤，进境也快。”

齐墨用力点头，把嘴唇都咬白了。

整整一个时辰的基础训练结束，齐墨感觉自己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不痛。

他连走路都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摇摇晃晃，差点绊倒。

影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手臂一伸，便将已经累得有些发懵的齐墨，稳稳地抱了起来。

齐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挣扎。

“别动。”影一低声道，抱着他，步履平稳地朝齐墨的卧房走去。

“属下送您回去，需用药油推拿，将郁结之处揉开，否则明日更难受。”

齐墨确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闻言便乖乖地不动了，任由影一抱着。

他靠在影一结实却并不宽厚的肩膀上，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不难闻。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眼皮沉沉，几乎要睡过去。

回到卧房，王嬷嬷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衫。

影一将齐墨放在榻上，等他简单擦洗换过舒适的中衣后，便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油膏在掌心搓热。

“小少爷，忍着些。”影一说完，双手便落在了齐墨酸痛的肩背和四肢上。

那手法看似轻柔，实则力道透骨。

药油渗透进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灼热感，随即是影一手指精准按压、揉捏、推拿带来的、更加强烈的酸胀刺痛。

“嘶——！疼……影一老师，轻点……”齐墨终于忍不住，痛哼出声，小身子在榻上扭动。

“淤堵需化开，忍过去便舒服了。”影一手下不停，声音冷静。

齐墨眼泪汪汪，感觉自己像块面团，被人用力揉搓着。

他咬着被角，哼哼唧唧地忍受着，心里也知道影一老师是为他好。

推拿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齐墨感觉那些火辣辣酸痛的地方，似乎真的松快了一些，虽然还是疼，却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影一收手，替他盖好被子。

“今日便到此，小少爷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属下在此等候。”影一说完，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齐墨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像是散了架，动一动手指都费劲。

可奇怪的是，这种极度的疲惫和酸痛过后，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躺了一会儿，身上被推拿过的地方，那火辣辣的痛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顿时龇牙咧嘴。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忍着浑身的酸痛，慢吞吞地爬下床，趿拉上软底拖鞋，一步一挪地，朝门外走去。

夜深了，府里各处都点了灯，但很安静。

齐墨扶着墙，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慢慢地挪到了齐玄辰书房所在的院子。

书房的窗户里还透出温暖的黄光。

齐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地、带着点委屈意味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齐玄辰平静的声音。

齐墨推开门，探进去一个小脑袋。齐玄辰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他。

“爹爹……”齐墨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整个人蔫蔫地靠在门框上，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望着齐玄辰。

齐玄辰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明显不对劲的姿势和表情上：“怎么了？”

面上淡然，心里实则已经急得团团转，我的崽怎么了？

齐墨扁了扁嘴，挪了进去，慢慢走到书案前，眼圈似乎都红了，小声嘟囔：“疼……身上哪儿都疼……刚才推拿的时候，可疼可疼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齐玄辰的反应，那模样，活像只受了委屈、来找主人撒娇求安慰的小猫崽。

齐玄辰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跑来、用这种软糯控诉的语气说话的样子，母爱泛滥的心又有些蠢蠢欲动。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平静地问：“影一给你用了药油？”

“嗯……”齐墨点头，委屈巴巴，“又热又疼……”

“那是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的良药。忍过这几日，筋骨活开了，便好。”齐玄辰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齐墨“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案的边缘，却还不走。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齐玄辰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仿佛随口问道：“还站得稳么？”

齐墨立刻摇头，声音更软了，带着点耍赖的意味：“站不稳……腿软，腰也酸，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他说着，还试图抬了抬胳膊，果然龇牙咧嘴地放下了。

齐玄辰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他写满“求安慰”的小脸上。

可恶啊！他压枪也是压的很累的啊。

若不是他自制力极强，此刻他母爱泛滥的笑容怕是已经飞回到天外天了。

崽子找自己撒娇，却不能抱着崽子亲亲抱抱，人生好苦啊……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齐墨面前，低头看着他：“既如此，便回去躺着，明日还要早起。”

齐墨仰着头，看着齐玄辰近在咫尺的、没什么波澜的脸，心里那点小委屈和小期待交织着。

爹爹……难道就不心疼他吗？都不摸摸他的头，或者安慰他几句？

他正想着，却见齐玄辰伸出了手。

不是摸他的头，而是轻轻扶住了他一边的胳膊，那力道平稳而带着支撑，将他有些摇晃的身体稳住。

“能走回去么？”齐玄辰问，声音就在他头顶。

齐墨感受着胳膊上那稳定的支撑力，心里那点小委屈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其实自己能挪回去，但……

他眨了眨眼，小声说：“走……走得慢。爹爹，您能送我回房吗？”

齐玄辰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是不是在试探他？

无所谓，试探就试探，自家孩子还能害了自己不成？

就在齐墨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齐玄辰却松开了扶着他胳膊的手，转而……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上一次爹爹抱他，还是他逃亡到齐府的那一天晚上。

“走吧。”齐玄辰的声音平静无波，抱着他，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规则锁在齐玄辰的脑海里发疯，像疯子一样又打又砸的声音，又像高压锅‘呜呜’冒气的声音不断回荡。

但齐玄辰不为所动，吵就吵吧。

齐墨试探他，不就是想得到爹爹的回应吗？小孩就是想要爹爹的疼爱，他齐玄辰没有什么给不起的。

那就回应吧，做神仙，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等结束任务，任务部门搞他的死定了。

他说的，耶稣都留不住他！

想通的齐玄辰，紧了紧手里的力度，让齐墨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齐墨愣了一下，随即心头被巨大的惊喜和暖意填满。

他顾不上手臂的酸痛，小手轻轻攥住齐玄辰的西装领子。

夜色深深，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叠着，慢慢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齐墨缓缓低头，靠在齐玄辰的怀里，抬起眼睛就能看到齐玄辰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清冷而专注的俊脸。

他勾起唇角，觉得身上的酸痛似乎都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松开攥着齐玄辰衣领的手，转而抱住齐玄辰的脖子，汲取着这份无声却强大的安全感。

他想，习武虽然很累很疼，但有爹爹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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