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见到峥

地母宗后山。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汗水混合的酸腐气，一处背阴的狭窄院子里，人影绰绰，只听见粗重的喘息与令人牙酸的闷响。

　　“啪！”

　　黝黑发亮浸过桐油的牛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单薄的背脊上，本已破旧不堪的灰色弟子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开肉绽，旧痂与新伤重叠，一片血肉模糊。

　　宇文峰踉跄一步，双手撑住面前粗糙的石磨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痛哼死死咽了回去，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瞬间惨白的脸色，泄露了这鞭挞带来的剧痛。

　　“废物！没用的东西！”手持长鞭的毕罗面目因愤怒而扭曲，眼球布满血丝，他根本不给宇文峰任何辩解的机会，鞭子如同毒蛇般再次扬起，“水月洞府关闭了！到现在还不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老子这个月的供奉，下个月的供奉，全他娘的打水漂了！”

　　“啪！”又是一鞭抽在腿弯，宇文峰闷哼一声几乎跪倒，却硬生生挺住了。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尘土里，他何尝不知道水月洞府关闭是惊天大事，连宗门高层都束手无策，但毕罗却并不讲理，将怒火全都倾泻到了他身上。

　　“都是你们这些扫把星！肯定是你们这些废物探索时触怒了洞府器灵，才导致洞府封闭！”毕罗咆哮着，逻辑荒谬却气势汹汹，“往日里你就只能捡点残羹冷炙，现在连这点价值都没了！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旁边几个同样满脸畏惧的弟子瑟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心中清楚毕罗是在无理取闹，水月洞府的关闭与宇文峰毫无关系，但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在气头上的毕罗？

　　“看什么看？还指望有人来救你？”毕罗啐了一口，用鞭梢抬起宇文峰低垂的脸，那张脸上沾满污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麻木，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这眼神莫名让毕罗更加暴躁。

　　“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能偶尔走点狗屎运的峥？告诉你，现在你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烂泥！乌师兄的怒火总得有人来扛！不是你，难道是我吗？！老子要是被乌师兄责罚，就先废了你！”

　　他越说越怒，抬脚狠狠踹在宇文峰腹部。，宇文峰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惨叫求饶。他知道，求饶只会让毕罗更加兴奋。

　　“骨头还挺硬？”毕罗狞笑，对旁边一个弟子示意，“拿‘蚀灵散’来！既然交不出东西，就拿你的修为来抵！我倒要看看，抽干你苦修来的这点微末真气，你还能不能硬气！”

　　蚀灵散，能侵蚀武者经脉，缓慢化去真气，过程痛苦不堪，墙角那几个弟子听到此话，脸色更是煞白，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

　　地母宗，迎宾殿。

　　殿内陈设古朴，上首主位，地母宗宗主兀术雷宽袍大袖，面如重枣，气势沉凝。

　　居于客座首席的，正是太玄门掌门苏不遮，他神色淡然，手边灵茶袅袅生烟，苏合与苏盈盈则坐于其下首，姿态恭敬，俨然是以苏不遮为主的随行同伴。

　　兀术雷正与苏不遮寒暄，言语间试探着这位一派之主，苏不遮应答滴水不漏，只道做生意，顺便游览金帐汗国风采。

　　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微动。苏合心中默默思忖着来前赵侍卫的禀报，峥的处境，似乎有些不妙。

　　就在兀术雷举杯示意时，苏合状似无意地转向身旁的苏不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众人听清：“掌门，方才想起一事，家父早年游历四方，曾提及在金帐汗国有一位姓宇文的故人，听闻其子嗣似乎就在地母宗内修行，名叫……宇文峰，既已到此，不知可否请兀宗主行个方便，容晚辈一见，也好稍慰家父惦念故人之情。”

　　苏不遮眼帘微抬看向苏合，又转向兀术雷，淡淡道：“既有父辈渊源，见一见也是应当的，只是不知是否唐突了宗主？”

　　兀术雷目光在苏合与苏不遮之间转了一转，哈哈一笑：“苏掌门言重了，此乃小事，何来唐突。”

　　他对宇文峰此人并无太深印象，只知是门下普通弟子，既能卖太玄门掌门一个人情，自然乐得成全，随即对下首一位长老道：“乌长老，你去安排一下，带这位苏小友去见见那位宇文峰师侄。”

　　这位乌长老，正是宇文峰所属那一脉的管事长老之一，闻言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应道：“是，宗主！苏公子请随我来。”

　　苏合起身，随着乌长老离开了大殿。

　　后山之中，毕罗手中捏着丹药，正要强行喂到宇文峰嘴里，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乌长老到！”

　　毕罗动作一僵，脸上怒容瞬间转为惊疑，急忙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向院门。

　　只见乌长老面色沉静地步入，身后跟着一位气度不凡、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乌长老一眼便看到瘫倒在地，伤痕累累的宇文峰，又瞥见毕罗手中的藤条，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苏合脸上的温和浅笑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冷，一股压抑的怒气在周身隐隐浮动。

　　他看向乌长老，淡淡道：“乌长老，这是何故？不知为何带我来此？”

　　乌长老神色有些尴尬，道：“这……这位就是……宇文峰。”

　　苏合“哦”了一声，诧异道：“不知道他犯了何事？”

　　乌长老看向毕罗，毕罗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虽然不认识苏合，但也看出苏合身份不凡，挣扎了半晌，只得强行解释道：“他，他不服管教，弟子略施惩戒……”

　　“你放屁！”宇文峰喘息着骂了一句，恶狠狠道：“你因为水月洞府关闭，我无法上交供奉而发疯，拿我发泄怒火，我没犯任何错……”

　　苏合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看着乌长老淡淡到：“乌长老，竟有此事？难道贵派没有门规，对弟子动辄打骂，好不讲理么？”

　　乌长老心说是的，我地母宗就是如此，但这话却说不出口，只得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苏公子息怒，这定是误会！”他转向毕罗，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厉声喝道：“毕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用刑，重伤同门！宗规何在？！”

　　毕罗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噗通跪倒：“长老恕罪！苏公子恕罪！弟子……弟子只是一时心急，失手……失手重了些……”他语无伦次，试图辩解。

　　“失手？”苏合缓缓站起身，面色沉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乌长老，在下虽年少，却也见过些世面，我太玄门虽非大派，却也知同道之义、故旧之情，此事若传回，我家掌门问起，我该如何作答？说我亲眼见他在地母宗内，被同门师兄如待猪狗般鞭挞凌虐吗？”

　　他将“太玄门”和苏不遮点出，分量顿时不同，乌长老深知宗主对与太玄门交好的重视，此刻绝不能让这“小事”影响大局。

　　“苏公子言重了！此事是我宗管教不严，必给公子和宇文师侄一个交代！”乌长老说完，不等毕罗再求饶，对外喝道：“执法弟子何在？将毕罗拿下！私自动刑，欺凌同门，依宗规，重责五十大杖，革去其管事师兄之职，罚没一年资源，禁闭三月，以儆效尤！”

　　两名身材魁梧的执法弟子应声而入，不容分说便将瘫软在地、连连哭嚎求饶的毕罗拖了出去。

　　处理完毕罗，乌长老又对苏合换上和缓脸色：“让苏公子见笑了，宇文师侄伤势不轻，需好生调理……不如这样，在苏掌门与公子做客期间，便让宇文师侄随侍在侧，一则方便疗伤，二则全了公子与故人之谊。”

　　“宇文师侄，”他转向宇文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告诫，“你便好好跟着苏公子，将养伤势，也可向公子讲述一番我地母宗的风物趣闻，莫要怠慢了贵客。”

　　宇文峰忍痛站起，看了一眼苏合，心头大石落下，强撑着躬身：“弟子遵命，多谢长老，多谢……苏公子。”

　　苏合脸色这才稍霁，对乌长老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乌长老周全了，宇文兄弟伤势要紧，晚辈先带他回去疗伤。”

　　“理当如此，苏公子请便。”乌长老笑着相送。

　　看着苏合在赵侍卫帮助下，扶着宇文峰缓缓离去，乌长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幽深。

　　他得立刻将此事详报宗主，这个宇文峰，暂时动不得了，只盼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宇文峰跟在苏合身后，尽管疼痛钻心，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身姿气度无比熟悉，却第一次才见真容的夫诸，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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