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荒唐


李臻回到天都时,已是六月下旬。

马车驶入巍峨的皇城,车轮碾过平整如镜的御道,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

与他离开时相比,天都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朱墙碧瓦,依旧是守卫森严。

只是这份熟悉的繁华与秩序,此刻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皇城与北方那片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彻底隔绝开来。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衣衫上似乎还沾染着冀州平原那混合着尘土、腐臭和绝望的气息,与这皇城内的檀香、花香格格不入。

没有迎接,没有问候。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风尘、隐含晦气的便服,便被内侍直接引到了紫宸殿。

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李昭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堪舆图前,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大盛疆域,以及北方那一片被朱笔特意圈出的、代表重灾区的刺眼红色。

听到脚步声,李昭缓缓转过身。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面容看似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冷漠。

“回来了?”

李昭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李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连日来的疲惫、屈辱、失败感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

“儿臣……儿臣无能!有负父皇重托!北方……北方灾情……儿臣……筹措粮款不力,未能遏制灾情蔓延……请父皇降罪!”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李昭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不像父亲在看儿子,更像是一个掌权者在评估一件失败的工具。

“哦?无能?”

李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朕还以为,你亲自去了一趟北地,总该有些长进,能替朕分忧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堪大用。”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李臻的心上。

“朕听说,”李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你去了天剑宗?去找那个……白轻羽?”

李臻浑身一颤,伏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怎么?是想着旧情复燃,还是指望一个江湖女子,能帮你变出粮食来?”

李昭的讥诮越发明显。

“李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是大盛的太子,是储君!

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朝堂,放在天下!

而不是去乞怜于一个早已声名狼藉的江湖草莽,

更不该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枕边风上!

如此行事,徒惹人笑,丢尽了我李氏皇族的脸面!”

他顿了顿,看着李臻剧烈颤抖的肩膀,语气中的失望如同实质的寒冰:“看来,朕之前还是高估你了,这赈灾之事,你办不了。”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想要辩解,想要告诉父皇北地是何等惨状,那些官吏豪绅是何等贪婪,他已是何等尽力……

但在李昭那洞悉一切却又毫不动容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起来吧。”

李昭终于淡淡说道,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跪在这里,也跪不出粮食来。”

李臻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软,身形摇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启禀圣人,九皇子殿下在殿外候见。”

“宣。”

李昭看都没看李臻一眼,直接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与跃跃欲试的少年快步走入殿内,正是九皇子李朔。

他先是恭敬地向李昭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然后仿佛才看到一旁狼狈的李臻,故作惊讶道:“太子哥哥也在?一路辛苦。”

那语气中的关切显得虚伪而浮夸。

李昭看着李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朔儿来了,北地赈灾之事,太子力有未逮,

朕思来想去,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一个更稳重得力之人去办,你,可愿为父皇分忧?”

李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定:“儿臣愿往!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款,安抚灾民,绝不负父皇信任!”

“好!”李昭满意地点点头,“朕会下旨,命你全权负责北方赈灾事宜,户部、工部需全力配合,望你……莫要再让朕失望。”

他说最后一句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李臻。

“儿臣领旨!定不辱命!”

李朔兴奋地应下,意气风发。

李臻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父皇对李朔那“委以重任”的姿态,再看李朔那志得意满的表情,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豁出尊严、奔波千里、受尽屈辱都无法完成的事情,在父皇口中,似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换个人来“解决”。

而他这个太子的失败,则成了衬托弟弟能力的垫脚石?

身在帝王家,所谓的父子亲情,在权力和实效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李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李臻如坠冰窟,彻底看清了这位父皇如今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打发了李朔去准备后,李昭的注意力似乎终于从让他烦心的政务上移开。

他踱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工部的奏折,眉头微蹙,显然对上面的内容不甚满意。

“陈泰这个工部尚书,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李昭将奏折随意丢在案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问心殿的进度还是太慢!

下个月道君宫的真人就要入京与朕论道参玄,届时若连个像样的宫观都没有,成何体统?”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内库总管太监:“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内库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圣人,刨去各项用度,目前可动用的……约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李昭沉吟片刻,随即大手一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从中拨出二百万两,用于问心殿的尾款结算,告诉陈泰,用料要最好的,工期要最快的!

若是误了朕与真人论道,他这个尚书就不用当了!”

二百万两!只是为了修建一座道观!李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想起在河州,为了几十万两银子,他不得不向盐商妥协,眼睁睁看着百姓的捐款被贪墨;

为了十几万石粮食,他受尽夏泌茂之流的坐地起价和羞辱!

而这二百万两,足以拯救多少濒死的灾民?足以让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园?

可是,在父皇口中,这笔巨款,却只是为了满足他问道长生的私欲,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论道”!

然而,这还没完。

李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沉迷的笑意:“还有,朕前日偶遇才人柳氏,此女聪慧灵秀,深得朕心。朕欲纳其为妃,赐号‘莹’。”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继续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柳莹性喜清静,不喜与人杂处。

传朕旨意,从国库拨银八十万两,于太液池畔,为她新建一座‘太真楼’作为寝宫。一应陈设,务求精致雅静,要配得上她的品性。”

八十万两!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中!只为博一个才人一笑,修建一座寝宫!

李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看着他因为一座道观、一个美人而一掷千金的豪奢,再想到北方那易子而食的惨状,想到楚州城外捧着麸皮粥碗的灾民,想到自己这一路来的艰辛与屈辱……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

李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臻那濒临崩溃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好了,太子也累了,下去歇着吧,赈灾之事,既已交给朔儿,你便不必再管了。”

李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紫宸殿的。

殿外阳光炽烈,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李昭那轻描淡写却冰冷刺骨的话语,眼前交替浮现着北方灾民的惨状和父皇挥金如土的画面。

一股浓烈的悲愤和彻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头望着这金碧辉煌、守卫森严的皇城,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长于斯、曾视为权力和荣耀象征的牢笼,竟是如此的令人窒息和绝望。

这大盛的江山,这李氏的天下,究竟还能维系几时?

李臻踉跄着走向东宫,背影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漫长而颓丧的影子,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傀儡。

而在他身后,紫宸殿内,关于如何尽快凑齐修建太真楼的八十万两白银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北方的哀嚎与皇城的奢靡,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构成了这个帝国最讽刺,也最真实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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