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饿殍遍地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北直隶的天穹湛蓝如洗。
家家户户推门扫雪,街巷间人声喧沸。
官府也派出差役清理街肆,铁锹刮地之声此起彼伏。
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为一场新的开端,肃清前路。
尤其顺天府,街头巷尾早已乱成一锅粥。
民间征调的徭役像蚂蚁搬家似的,在北平各大主干道上来回奔走,挥帚铲雪,忙得脚不沾地。
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只因番邦五国即将入京朝贡——天子脚下,脸面岂能塌了?这可是大明的帝都,容不得半点寒酸相。
北城街道被扫得锃亮,青石板泛着冷光,干净得仿佛能照出人影;可一脚跨到南城,顿时像是进了另一个天下。
大雪压塌了不知多少屋舍,断梁残瓦间哭声四起。
流民扶老携幼,在风雪中蜷缩街头,衣衫单薄如纸,面色青紫。
街市上饿殍遍地,孩童啼哭声撕心裂肺,却无人应答。
南城县衙那几个胥吏,翻箱倒柜也凑不出十个人,纵使累断脊梁,也填不满这漫天灾厄的窟窿。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尘动了。
他一声令下,千余名内厂番子披甲执帚,从暗处涌出,直扑南城废墟。
这些人不再是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鹰犬,而是一支铁打的救急队伍——扛木抬梁、清雪运粮,动作利落如刀切豆腐。
城门口更立起一座热气腾腾的粥棚,白雾缭绕,米香十里飘散。
那是苏尘开仓放粮,亲自督办的赈灾之举。
这半年他在江南搅弄风云,银子赚得盆满钵溢。
对他而言,这一万两白银不过九牛一毛,连账本上都不值得多记一笔。
可对户部来说呢?预算早已见底,国库空得能跑马。
想开仓?没门。
只得让地方自想办法——可地方哪来的法子?于是百姓只能等死。
唯有苏尘,不动声色地把命脉续上了。
灾民排成长龙,沉默有序。
没人推搡,没人喧哗,哪怕腹中如雷鸣鼓,也依旧低头排队,一双双眼睛里盛着卑微与期盼。
苏尘站在粥棚后头,一身墨绿长衫是朱厚照所赐,外罩黑斗篷,身影沉静如松。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当那些冻得发僵的手接过热粥,眼中泛起泪光,那一声声颤抖的“谢恩”,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值了。
不多时,南城县令匆匆赶来,官袍未整,脸上还带着惊惶。
问明原委后,立刻整衣正冠,对着苏尘深深一揖:“多谢小公子。”
苏尘浅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百姓们眼睛毒得很,见堂堂县令对一个少年行此大礼,哪还不明白?那一锅锅热粥,那一筐筐馒头,全是这位年轻公子布施的!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数千灾民,捧着刚领到的食物,强忍饥饿,齐刷刷跪倒在苏尘面前。
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多谢恩公!”
呼声冲天而起,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那不是感恩,是绝境中的人终于看见光时的嚎啕。
苏尘侧身避让,将所有荣光轻轻推给县令。
县令怔住,脸上烧得通红,连忙上前安抚百姓,声音哽咽:“诸位莫要谢我……朝廷从未弃你们于不顾!修屋建房已在进行,内厂弟兄也在日夜奋战,咱们……有救了!”
一句话,让“内厂”二字在百姓心中悄然变了味儿。
文官们可以天天骂内厂是鹰犬、是暴政爪牙,可在这一刻,谁给饭吃,谁就是活菩萨。
等人群散去,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空荡的街口。
县令望着苏尘转身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语。
良久,才低声问道:“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本官愿铭记于心,日后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苏尘脚步未停,只回头一笑:“若我图的是你们记住我,何不在棚前挂块金字招牌?满城皆知不好么?”
县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懂了。
自古善人赈灾,哪个不是冲着贤名去的?或是为攀附权贵,或是为铺商路,说白了,都是交易。
可眼前这人,出手万金,不留名姓,不图回报,连一句夸赞都要躲开。
傻吗?
换作寻常人,怕是要啐一口“蠢货”。
可像他这样的清流官员却明白——这不是傻,是境界。
一种早已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纯粹。
这才是真真正正,令人仰望的存在!
苏尘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
他来这一趟,原是担心施粥引发骚乱。
可他错了。
百姓从来不曾暴乱,他们只是太懂分寸,太知感恩。
他们要的从来不多——一碗粥,一口饭,一丝希望。
仅此而已。
县令伫立良久,忽然转身,唤来文书:“取大纸来!”
他亲自研墨,提笔挥毫,写下一封致内厂的谢书。
字字千钧,情真意切。
他没写苏尘的名字。
既然不愿留名,那就让这份恩德,归于那个曾被万人唾骂的机构吧。
至少,百姓记得——那一冬最冷的日子里,是内厂的人,送来了热粥。
百姓里头藏龙卧虎,读书人不少。
那县令刚把写好的感恩文书摊开,立刻就有人跃上台前,拱手高声道:“我来!内厂救我阖家性命,此恩不敢忘,愿具名以谢!”
城南县令含笑点头,未曾阻拦。
这一声带头,如星火燎原。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识字的提笔落款,字迹或工整或歪斜,却皆是肺腑之名;不识字的也不甘落后,蘸了朱砂,按下手印——那一片红痕斑驳,宛如血誓烙在纸上。
不过半日光景,那张丈许长卷已密密麻麻布满姓名与手印,五千余人!人声鼎沸中,那份感恩竟成了滚烫的民意洪流。
到了下午,纸不够了。
百姓围在县衙前不肯散,齐声恳求再书一纸。
城南县令当场挥毫重写,笔锋未干,便已被众人争相传阅、签名、按印。
这场面,炽烈得像一场无声的宣誓。
而这一切,苏尘全然不知。
他踏进青藤小院时,暮色初染檐角。
正厅灯火通明,文徵明与李梦阳早已候在那里,坐姿端正,神情各异。
“老师。”
李梦阳猛地起身,声音发颤,眼底烧着一团火。
苏尘挑眉一笑:“升官了?”
李梦阳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多谢老师提点,学生……已授户部右郎中。”
从五品!
短短四年,七品小吏一跃而成中枢要员,这速度,简直是踩着云梯往上升。
朝中多少人熬白了头还在六品打转,而他李梦阳,三十出头,便已立于高阶门槛之上。
靠的不是背景,不是门路,而是眼前这位从未正式收徒的“先生”。
苏尘轻笑:“恭喜啊,今晚你请酒。”
李梦阳咧嘴憨笑:“理当如此!”
可下一瞬,他神色陡然肃穆,双膝一屈——
“咚!”
重重跪地,响声撞在厅堂梁柱间。
他面前摆着四样礼:芹菜表勤学,腊肉寓诚心,桂圆祈明智,外加一吊铜钱,象征束脩之敬。
四物摆放得一丝不苟,如同他此刻的心意。
“学生李梦阳,”他额头抵地,声如裂帛,“恳请苏先生收我为徒!”
空气凝了一瞬。
文徵明连忙上前劝道:“老师,空同说了整整三日,茶饭不思。
若您不允,他今夜必是辗转难眠,泪湿枕巾啊。”
苏尘默然看着跪地之人,心头微动。
他如今执掌内厂,权柄暗藏,但朝廷庙堂之上,终究需要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李梦阳、文徵明,正是那枚可以破局的棋子。
收徒,不只是师徒情分,更是一场彼此成就的盟约。
“我可以帮你。”苏尘缓缓开口,“但我能活几年,我自己都说不准。
若你入我门下,此生不得另投他人——你前途无量,这一句‘不公’,我说得出口。”
李梦阳猛然抬头,眼中泛红:“学生愿意侍奉老师终老!哪怕将来老师病卧在床,学生亲奉汤药,端尿擦屎,也绝不皱眉!”
苏尘嘴角一抽。
这话糙得让人想翻白眼,可偏偏——真得让人心头发热。
他接过李梦阳双手捧上的茶盏,浅抿一口。
“好。”
那一声“好”,轻如落叶,却重似千钧。
李梦阳浑身一震,狂喜几乎将他掀翻,连磕三个响头,嗓音都在抖:“学生拜谒老师!学生拜谒老师!”
他曾因升官而欣慰,却从未如此刻般,激动到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苏尘扶他起身,语气温和:“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诶!诶!”李梦阳连连应声,脸上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
与此同时,顺天府北,正阳门外。
黄沙铺道,旌旗猎猎。
一支浩荡车队自北而来,马蹄沉缓,车帘低垂。
五国使团在五军都督府精锐护送下,缓缓驶入京畿重地,直指紫禁城方向。
城门口戒备森严,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在城中一栋临街酒楼二楼,窗棂半掩。
东厂提督吕茂悄然现身,坐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彭文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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