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患难之交
那个病恹恹坐在青藤小院里的少年,一双眼睛清明如镜,早把人心照得通透。
可他不说破,他也装傻,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演着戏。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这样。
喜欢能拍着对方肩膀喊“尘弟”,喜欢能扯着他衣袖耍赖,喜欢能在夜深人静时并肩饮酒,谈天论地,毫无拘束。
一旦撕开那层纸——他是太子,苏尘就得跪下称臣。
君臣之别,如渊如壑,从此再无兄弟情谊,只剩权谋算计。
他不想那样。
雪又落了下来,无声覆盖宫墙。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多年前的东宫庭院,两个孩子在雪中奔跑。
大的那个冻得鼻尖通红,小的那个胖嘟嘟的,拍着手直嚷:“大哥好厉害!堆的大雪人会笑!”
那是弘治六年。
第二年瘟疫横行,小弟弟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却还睁着眼:“大哥……我想玩雪人……”
“等你好了,”他攥着弟弟的手,哽咽许诺,“我给你堆一个天下最大的雪人。”
可那个冬天没等到。
小胖子闭上了眼,再也没有醒来。
那年冬至,他在东宫空地上堆起一座巨大的雪人,足足三丈高,身后插着木牌,写着三个大字——朱厚炜。
没人敢劝,也没人敢靠近。
后来父皇来了,怒不可遏,一脚踹塌雪人,扬手就是一巴掌:“不成器的东西!整日沉迷虚妄,将来如何执掌江山!”
他没哭,只是默默捡起断掉的木牌,藏进怀里。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藏情绪,藏软弱,藏想念。
弘治十一年的雪,落在皇城里,也落在皇帝心头。
他呆立雪中,望着残破的雪人基座,心口像是被人剜去一块肉,痛得喘不过气。
时间流转,当年的孩子长大了。
他混迹勋贵子弟之间,放浪形骸,被朝臣斥为“顽劣不堪”,父皇也不再打他,只每每望向他时,眼中尽是失望与哀伤。
直到弘治十五年——
他已是东宫太子,却被一头老虎难住了:怎么把它神不知鬼不觉运进东宫?
就在那时,他遇见了青藤小院那位病公子。
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那人唇红齿白,眉目清俊,虚弱地倚在门边,像极了当年那个盼着活下去的小弟弟。
可相处越久,他才惊觉——
这哪是什么弟弟?
分明是他记忆里那个冷静、睿智、总能替他拿主意的大哥。
他无所不能,会教他知书达理、明辨是非,也会盼着他一天比一天更出色。
这一年,东宫那个曾经跳脱顽劣的少年,正悄然褪去稚气,肩头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
这个少年,名叫朱厚照。
他聪慧过人,远非愚钝之辈。
他早知自己身份在苏尘面前早已无所遁形,却始终缄口不言。
因为——这是他平生唯一能以真心相交的朋友。
在这人面前,他不必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只需做那个想笑就笑、想闹就闹的朱厚照。
弘治十五年,冬月十六,年关将至。
天色阴沉,寒风如刀,吹得街角枯叶打着旋儿乱飞。
弘治帝刚罢经筵,今日并未召大学士讲学。
他早早起身,在坤宁宫用过早膳,便换上一袭青灰长衫,低调朴素,俨然市井文人模样。
张皇后陪他同食毕,见他整衣欲出,轻声问道:“陛下这是要出宫?”
弘治帝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城南遭了灾,朕想去看看。”
张皇后略一沉默,随即转身更衣,“臣妾陪您走一趟。”
“好。”他点头应下。
身为天子,自登基以来,他鲜少真正踏足民间。
龙体安危牵动社稷,出宫一次,需层层护卫、步步设防。
可这一次,他执意要走这一遭。
内阁六部日日上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他也曾信以为真。
直到昨日朝会,李梦阳当庭直言城南雪灾惨状,他才惊觉自己竟被蒙蔽至此——原以为不过是小灾小患,实则已是哀鸿遍野。
若今日有人瞒他雪灾为轻,明日是否也会骗他江山无恙?
正阳大街上人流如织。
年味渐浓,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纸灯笼挂满檐角,百姓忙着采买年货,喧闹中透着人间烟火。
弘治帝望着这繁华景象,嘴角微扬,心头稍慰——至少,这北城并非虚假盛世,朝廷未曾全然欺君。
可踏入城南那一刻,他的笑意渐渐冷却。
眼前景象,恍若隔世。
残雪未消,屋檐塌陷,百姓衣衫褴褛,孩童面黄肌瘦。
与北城的热闹喜庆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所幸城南县令尚有担当,救灾已有条不紊,灾情基本稳住。
临近午时,弘治帝寻了一处稍显雅致的酒楼歇脚。
二楼座席稀疏,唯有一名少年独坐窗边,眉目清朗,气质如玉,正慢条斯理地用着午饭。
弘治帝含笑携张皇后上前,落座于少年身旁。
“小哥儿,可否容我二人同桌?”
苏尘抬眼,目光扫过四周空荡的座位,略显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听闻前两日城南受灾,小哥儿生活可还安好?”弘治帝温声问道。
苏尘放下筷子,指尖轻扣碗沿,唇角微扬:“这话问我不合适。
能坐在这吃饭的人,自然都说灾情不大。”
他顿了顿,语气温淡却不失锋利:“自古灾来,百姓流离失所,啃树皮、吃观音土者比比皆是。
能安安稳稳吃顿热饭的灾民……您见过几个?”
弘治帝脸色一僵,讪然一笑:“是朕……不懂民间疾苦。”
他望着窗外破败街景,低声呢喃:“为何城南城北,竟差如云泥?”
苏尘轻啜一口茶,淡淡道:“番邦入贡,大明要脸面,只能苦了里子。”
弘治帝神色微变,听出话中讥讽,苦笑反问:“番邦朝贡,不正说明我大明威震四海?”
“不过是不平等的朝贡罢了。”苏尘摇头,“面子上风光无限,内里却是赔本赚吆喝。
藩属进一匹马,朝廷回十匹绸缎;献一头羊,赏百两银。
图个虚名,耗尽国库。”
这话如针,直刺心窝。
弘治帝怔住,久久不语,将此言默默记下,转而和声道:“那……城南百姓,如何看待当今圣上?”
苏尘摇头,笑意浅淡:“我不知道。
但百姓怎么看皇帝,从来不由
弘治帝指尖轻点桌案,眸光微闪,语气里透着一丝讶然:“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眼界倒不浅,这话……说得在理。”
他顿了顿,眉梢一挑,目光如针般刺来:“可你言语间,对读书人似有轻慢之意。
朕看你也是走科举路的,怎地反倒看不上自己这一类?”
苏尘唇角微扬,笑意清淡却锋利:“谈不上轻慢。
只是物极必反——朝廷若一味捧读书人,迟早出事。”
“哦?”弘治帝身子微微前倾,兴趣陡起,“此话怎讲?”
就在这时,小二端菜上桌,热气腾腾。
弘治帝顺手拎过两瓶窖藏老酒,递了一瓶过去。
苏尘抬手一拦:“不会喝。”
他这辈子,只与王守仁对饮过一次。
那一夜风雪压檐,酒冷人热,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收回思绪,声音低而稳:“一个人尚且难控,一群人抱团成势,就成了祸根。
他们取暖排外,结党营私,百姓就成了垫脚石。”
明朝末年的党争,便是这般一步步烂到骨子里的。
东林、浙党、楚党,斗得头破血流,朝堂变戏台,国事抛脑后,最后崩的是江山,苦的是黎民。
弘治帝眯眼沉思,忽而轻叹:“你说得不错。
太祖年间,胡惟庸、李善长结党擅权,朝中五品以上,非淮西人不得任。
说白了,就是老乡掌权,外人寸步难行。”
那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也难怪朱元璋铁血清洗,只为斩断这根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苏尘点头,语气平静却如刀:“这是制度注定的结果。”
“哪一种?”弘治帝眼神一凝。
“科举。”苏尘直言不讳。
“荒谬!”弘治帝眉头一皱,“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何来弊端?”
苏尘轻笑一声,眸光清冷:“科举是正途,可也最熬人。
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尝尽冷眼饥寒,能撑下来的,靠什么活下来的?是同窗,是同乡,是那一点点抱团取暖的情分。”
“可一旦登第入仕,昔日患难之交,就成了今日权力同盟。
同乡为脉,同年为网,渐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党网。”
弘治帝神色微变,低声喃喃:“可如今……并未见此乱象。”
“因为您还能压得住。”苏尘直视他,语气温淡却不容回避,“可百年之后呢?后世之君,可还有您的手腕与威望?”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然扎进心底。
弘治帝瞳孔一缩,眸底掠过一丝阴翳。
不能深想。
一想,全是制度裂开的缝隙,藏着未来的塌方。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问:“依你之见,可有破解之道?”
苏尘闭了闭眼,缓缓摇头:“没有现成答案……但有一条路,或许可行。”
“什么路?”
“两察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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