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惊涛骇浪
三阁老围炉而坐,刘健捧着热茶闭目养神,谢迁低声吟诗,李东阳拨弄棋子。
忽闻通报声起,闵珪裹着一身风雪闯入,袍角带雪,神色肃杀。
他抖落伞上积雪,大步跨进,一屁股坐下,从怀中抽出那封油纸包好的信,重重拍在桌上。
“银子找到了。”他嗓音低沉,“劫银之人,也查清了。”
三人齐齐睁眼。
刘健皱眉接过信,展开不过数行,脸色骤变,指尖微颤。
待看完,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涛骇浪。
“东厂?!”
“真的是东厂干的?”
“吕茂……他疯了不成?他图什么?!”
火盆里的碳块“啪”地炸开一朵火星,映得满屋光影摇曳,仿佛大明江山的暗流,终于在此刻撕开一道血口。
而千里之外,苏尘坐在灯下,指尖轻叩桌面。
他知道——
风,要来了。
吕茂想重掌东厂权柄?做梦。
这一局,他早已不是棋子,而是执棋人。
等着吧,等三司把证据递上去,等文官群起而攻之,等整个朝廷的怒火烧向东厂——
那时,吕茂别说翻身,连尸骨都会被碾成灰。
这天下,从不容许一个太监,踩着文官的头,登顶为王。
三人目光一扫,刹那间,心头如惊雷炸响。
夺权!
东厂竟敢行此逆举——而更令人震骇的是,吕茂竟真的成了!
皇爷竟真赐下“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这等通天之权,等同于在天子心口悬剑,却将剑柄交到了别人手中!
但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吕茂布下的明局。
真正的杀招,是借势翻盘,彻底碾碎内厂,根除后患。
三阁老目光沉沉,看向闵珪,语气微疑:“闵大人,此事为何不直呈御前?”
闵珪摇头,神色凝重:“兹事体大,须得先与诸位阁老通个气。”
东厂是谁?那是皇爷的刀,是贴身利刃,深得圣心。
如今状告东厂谋权乱政,若贸然上奏,天子震怒之下,第一个问罪的,恐怕就是报信之人。
他可不傻。
这种掉脑袋的事,当然要拉上一群人一起背锅。
人多了,雷霆之怒也能分着扛。
能坐上六部尚书之位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老狐狸?官场浮沉数十载,一眼便看出其中凶险——这不是参劾贪官,这是掀龙椅底下的棋盘。
三阁老轻“哦”一声,随即拂袖道:“既如此,召六部尚书即刻入阁,随本官面圣!”
闵珪嘴角一抽。
阴!还是你刘健阴!
内阁首辅之位,果然不是白坐的。
片刻之后,六部尚书齐聚文渊阁,看过密信,一个个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东厂动了杀心,要翻天了!
可要动东厂,没有兵不行。
五军都督府的兵马,非约翰牛公张懋不能调。
急令飞传,张懋火速入宫。
正午时分,雪未停,一行重臣踏着积雪,步履沉重地朝养心殿走去。
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仿佛连天地都在低语不安。
养心殿内,弘治帝负手立于窗前,眉宇间阴云密布。
怀恩悄然上前,低声禀道:“皇爷,内阁、六部并约翰牛公在外求见。”
“说……税银找到了。”
弘治帝身形一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快宣!”
“遵旨!”
不多时,众人鱼贯而入,列班站定,气氛凝如铁石。
杏黄龙袍拂地,弘治帝缓步而出,金线绣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如雷:“讲。”
众人互视一眼,最终,刘健越众而出,抱拳躬身,嗓音肃然:“皇上……是东厂所为。”
“什么?!”
弘治帝瞳孔猛缩,猛地一拍龙案,怒喝出声:“荒谬!”
内厂是他亲手所立,是他最锋利的刀,是他在文官围剿中唯一能倚仗的暗刃。
自永乐以来,厂卫便是天子私兵,是他对抗百官的底气所在!
如今你告诉他——他的刀,反手割向了自己?
这无异于深夜安寝,却猛然发现枕边藏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震惊、愤怒、恐惧,层层叠加,几乎将他撕裂。
他双目赤红,声音发颤:“把济南查出的东西,给朕拿来!”
“喏!”
刘健双手奉上密信,二十余名东厂番子的指印与签押赫然在列,铁证如山。
弘治帝一页页看完,脚步踉跄,一屁股跌坐龙椅,脸色由青转紫,指尖剧烈颤抖。
“皇上息怒!”
“皇上息怒啊!”
群臣齐声跪呼,声浪震得殿梁微颤。
他咬紧牙关,腮帮鼓动,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吕茂!该千刀万剐!诛其九族都不足泄恨!”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殿中一人——约翰牛公张懋!
“张懋!即刻调五军都督府兵马,围了东厂!现在就去!”
“凡东厂千户以上,尽数拿下!一个不留!”
张懋抱拳顿首,声如洪钟:“臣!遵旨!”
话落转身,甲胄铿锵,大步离去。
弘治帝颓然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殿内瞬间空寂,唯余炉香袅袅。
他抬手捂住额头,肩头微微塌陷,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怀恩趋前半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皇爷……保重龙体,怒极伤身。”
弘治帝苦笑一声,嗓音沙哑:“怀恩啊……朕的人……也背叛朕了。
好胆……真是好胆!”
顿了顿,他缓缓睁眼,寒芒乍现:“东厂,必须换血。
你替朕挑个忠心的上来。”
怀恩忙叩首:“奴婢不敢擅断,皇爷圣明如炬,谁堪大任,但凭圣裁!”
弘治帝冷冷一瞥:“朕让你选,你就选!”
“是……是,老奴遵旨。”
这一句,不只是放权,更是托付。
怀恩幼时曾冒死救他于冷宫,这份情,这份信,早已深入骨髓。
但怀恩怕。
他怕的不是吕茂,而是将来——等吕茂真被扶上位,自己裤裆里就算没沾屎,也早糊满了泥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是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若和东厂那群疯狗勾肩搭背,沆瀣一气,迟早变成宫墙内一抹见不得光的影子。
如今皇上信他,可圣心难测,哪天换了个宠信的太监,一句“怀恩私通东厂”,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领了旨,从养心殿出来,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寒风卷着朱红宫墙的肃杀,吹得他衣袖猎猎。
他没搞半点私相授受,直接立下新规:考核流程全按祖制走,一步不越,一丝不苟。
老狐狸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
东华门外,阴云压城。
东厂衙门深处,黑瓦森然,檐角如刀。
“干爹。”
马芳快步踏进堂中,靴底踩碎一地枯叶。
他声音压得极低:“顺天府最近风向不对。”
吕茂正捧着茶盏,闻言眼皮一掀:“说清楚。”
“今儿宫里传话,内阁六部、连约翰牛公都进了养心殿——密议良久。
从前那些见了咱们番子就哆嗦的官油子,现在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都不怵了。”
吕茂眯起眼,眸底掠过一道冷光,像毒蛇吐信。
“出事了。”他嗓音沙哑,“查!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马芳摇头:“还在追线索……但自打您前几日会过那小子后,第二天,城里就变了味儿。”
他顿了顿,咬牙道:“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
紫禁城,风雪漫天。
怀恩刚踏出养心殿台阶,一个小太监便踉跄着迎上来,帽檐落雪,脸色发白。
“老祖宗……张狗儿,把今日内阁入宫的消息,传去了东厂!”
怀恩脚步一顿。
他站在汉白玉阶上,双袖拢在棉捂子里,目光如炬,穿透风雪。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冷得能刮下一层冰碴。
“传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的眼线?谁收的钱?说不清?”
小太监头都不敢抬:“八成是东厂埋的人……或是……收买了内侍……”
怀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森然道:“带两个力士,随杂家去抓这只吃里扒外的狗。”
“喏!”
……
张狗儿,伺候御膳房的小太监,入宫五年。
此刻他正贴着朱红宫墙走在御道上,雪花落在肩头,心头却热乎得很——刚把消息递出去,东厂那边许了十两银子,够他过年买肉喝酒。
他刚拐过回廊,忽然眼前一黑,两条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怀恩站在风雪中,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判官。
张狗儿膝盖一软,扑通跪下,额头触地:“老祖宗……小的见过老祖宗……”
往常这种碰面,怀恩最多瞥一眼就走。
可今天,他停下了。
脸上没有怒意,反而笑了,笑得瘆人。
“狗儿啊,”他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五年了,宫里的规矩,你都记熟了吧?”
“记……记熟了!”张狗儿牙齿打颤。
“咱这些人,净了身子,就只剩一颗心了。”怀恩俯视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这颗心该往哪儿放,你心里得有数。
能混个差事,拿份月例,是皇爷赏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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