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掀起风浪.踏破边关
谢迁轻嗤一笑,端起茶悠悠啜了一口:“三个部落而已,跳梁小丑,能在辽东翻出什么浪来?”
“他们若敢掀起风浪,大明铁骑顷刻便踏破边关,谅他们也没那胆子造次。”
谢丕轻应一声,眉梢微动。
他和苏尘早前打了个赌。
依着苏尘的推断,辽东那群女真人迟早要成气候,日后必成大患;而谢丕与父亲谢迁看法一致——蛮夷而已,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可眼下,第一步竟真被苏尘说中了。
那接下来呢?他还能神机妙算、步步料准?
谢丕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
绝无可能!
谢迁可是内阁次辅,朝中重臣,眼光何等老辣?连他都如此判断,难道苏尘还能比谢迁更通天机不成?
今夜,上元灯节。
青藤小院却忽然热闹起来,一拨接一拨的年轻学子登门造访,脚步踩碎了月下的静谧。
都是奔着科考来的。
眼瞅着县试在即,人人心里发紧,巴不得从苏尘这儿淘几道“押题”压压惊。
可苏尘早已无意再做这门生意。
从前靠预测题换些银钱度日,如今身家丰盈,名动江南,又何必再为蝇头小利折腰?他淡然一笑,婉拒。
学子们面露失望,倒也识趣,没人闹腾。
毕竟当初苏尘就讲得明白:题是我出的,中不中看命,别事后甩锅。
他不屑因这点小事结仇树敌。
哪怕现在谁都不怵,也不愿寒了这些读书人的心。
上元刚过,弘治十六年的小考便如战鼓擂响,轰然拉开帷幕。
县试为首役,自正月十八起,连考四日,笔墨如刀,杀气隐现。
天还黑沉,启明星未落。
苏尘已起身下榻,灶火微红,粥香四溢。
文徵明挎着考篮匆匆赶到,本以为老师尚在高卧,推门却见饭菜已摆上桌,热气袅袅。
心头猛地一暖。
苏尘头也不抬:“坐下吃点再走,别饿着肚子进考场。”
“……好。”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李梦阳掀帘而入,带着一身晨雾寒气,朗声道:“征仲今日赴考,我岂能不来送行?”
文徵明一愣:“空同?你怎么来了?”
“我信你不会落榜,”李梦阳拍他肩膀,“但总得来讨个彩头——给我师门争个案首回来!”
这话出口,屋里气氛一松。
文徵明执筷而笑:“放心,若连前十都摸不到,我自行削发为僧。”
三人用罢早膳,苏尘与李梦阳并肩立于院门口,目送文徵明背影远去,消失在街角微光里。
李梦阳拱手:“老师,我也该去户部当值了。”
苏尘瞥他一眼,眉头微蹙:“你眼下这脸色,像熬了三宿似的,户部出什么事了?”
李梦阳顿了顿,苦笑:“各地报上来的账册堆成了山,层层叠叠,乱得离谱。
我翻了几日,总觉得哪不对劲,却又抓不住根由。”
苏尘淡淡“嗯”了声,半开玩笑:“有空拿给我瞧瞧,兴许我能看出点门道。”
李梦阳竟认真点头:“好啊,我明日就带过来。”
苏尘一怔:“你还真信?那是户部机密!我一眼看了,传出去御史弹章能把你活埋了!”
李梦阳这才反应过来,尴尬挠头:“一时忘了……”
苏尘却忽而一笑:“不过,我倒真有个法子,能一眼辨账真假。”
李梦阳眼睛顿时亮了:“请老师赐教!”
“世间数据自有规律。”苏尘慢悠悠道,“比如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你觉得,首位是‘1’的多,还是‘9’的多?”
“这……”李梦阳皱眉,“应当是差不多吧?随机分布才对。”
“错。”苏尘摇头,“越是庞杂真实的数据,首位数越小越常见——‘1’最多,‘2’次之,越大越稀。
这叫‘本福特定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你不妨回去,挑几本地方账簿,按这法子筛一遍。
若有大量高位数打头,那就不是真账,而是人为编造。”
李梦阳听得目瞪口呆。
当年文徵明拿着唐伯虎的账本求证,苏尘一眼便断真假,文徵明只道是因私交笃厚才肯出手相帮。
其实不然。
那一瞬,苏尘已用这法则闪电般验明真伪。
“竟还有这般玄机?”李梦阳喃喃。
他不懂原理,却牢牢记下每一字。
“学生明白了,这就回去查。”
“去吧。”苏尘挥袖,“查出了什么,别急着动手,先来告诉我。”
李梦阳郑重一礼,转身离去。
院门轻掩,晨风拂过檐下铜铃。
苏尘转身回屋,重新钻进被窝,闭眼浅眠。
这个时代的科举,从来不只是考文章。
它考的是十年寒窗的积累,是笔锋背后的胆魄,更是心志如铁的熬炼。
三更刚过,天还黑沉沉的,贡院外已人影晃动。
寒风刺骨,举子们裹着破旧棉袍,提着考篮,在兵丁的呵斥声中鱼贯而入。
三天三夜困于斗室,吃喝拉撒全在方寸之间,稍有不慎便是前程尽毁。
这一场科考,不亚于闯鬼门关。
等苏尘悠悠转醒,日头早已高悬中天。
朱厚照歪坐在中厅太师椅上,一脚翘着二郎腿,另一脚踩在案几边沿,手里捧着青瓷茶盏,吹一口热气,啜一口香茗,活像个市井混混。
“你怎么来了?”
苏尘揉了揉眼,嘴角一勾,走过去顺手端起他身旁那杯还温着的茶,仰头就灌。
朱厚照斜眼睨他:“今天不是文徵明下场么?我来瞧个热闹。”
苏尘一口气差点没呛住。
才第一天,你这会儿来凑什么热闹?赶集呢?
还不待他吐槽,朱厚照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尘弟,第一船石见银矿到港了——按宝钞司估算,熔炼后至少百万两白银打底!”
话音未落,眼中已闪过一丝金光。
这批银矿运回后,需经宝钞司熔铸定额,方可成为官银乃至元宝流通市面。
虽原矿也能私下交易,但终究不如朝廷背书来得硬气。
这才只是开胃菜。
往后岁月,银流如江河奔涌,直到把那座倭国的石见银山掏成空壳。
大明不怕日子人翻脸。
那银山,可是当今日子天黄亲口赐予大明的“贡礼”,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要反悔?先问问祖宗牌位答不答应!
苏尘轻笑一声:“好事。”
朱厚照得意地哼了句,又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松鼠。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对了尘弟,辽东互易区……撤了。
户部前两天递的折子,爹批了。
以后茶马生意改走西域。”
苏尘动作一顿。
眉头悄然皱起。
他曾与谢丕彻夜论边政,深知弘治年间起,辽东互市便日渐凋敝。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建州、海西、野人三部女真人心浮动,反意萌生。
几十年后,万历朝崩盘之际,辽东防线千疮百孔。
纵使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轮番镇守,也拦不住建州努尔干都司悄然坐大。
等到努尔哈赤横空出世,八旗铁蹄踏破山海关那一刻——
中原沦陷,江山易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汉家血泪洒遍江南。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今日一句轻飘飘的“舍弃便舍弃了”。
苏尘眸色渐沉,缓缓开口:“我不问这事办得好不好,我只问一句——朝廷怎么看那些女真人?”
朱厚照一愣,随即摆手笑道:“他们?一群山沟里的猎户罢了,能掀起多大风浪?”
“再说了,他们头上还有鞑靼管着呢。
你当不知道?鞑靼早就是我大明的小弟,听令行事,不敢乱动。”
“女真人夹在中间,前有大明,后有藩属压制,哪来的胆子造反?”
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尘冷笑:“那你有没有想过——鞑靼、瓦剌也是马上民族,可曾低头?女真人若真忠顺,为何日后能一路杀进紫禁城?”
朱厚照差点被糕点噎住,瞪眼道:“你这话说得邪乎!谁告诉你他们会打进京城?”
苏尘闭了闭眼,终是没把“清朝”二字说出口。
有些事,看得太清的人最痛苦。
因为你明知风暴将至,却无人信你。
他换了个说法,语气平缓了些:“这次关闭互易,是只停贸易,还是连互市榷场一并封了?”
这才是关键。
一旦榷场关门,边民断粮,部落断盐,女真各部势必铤而走险。
今日省下的银子,明日要用千万条性命偿还。
朱厚照一脸理所当然:“茶马交易都停了,留着互易区不是白烧大明的钱吗?纯属摆设。”
“户部尚书权衡再三,建议把辽东所有互易区一律关停。”
苏尘眯起眼,反问一句:“那女真人吃什么?”
辽东地广人稀,资源看似丰沛,可女真部族的文明还处在半开化状态。
虽说已学会种粮,但离自给自足差得远。
香料、铁锅、棉布、盐巴、油米柴火……哪一样不是靠互易区换来的?
如今市集一关,等于掐断了他们的命脉。
而那些嗅到血腥味的明朝商人,立刻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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