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风起蝶翼
大片晴光透过巨幅落地窗，暴晒在光洁的地面上。
国坤集团顶层办公室中静谧无声，唯有茶香悠悠，恬淡安宁。
端坐在紫檀茶海后的男人气定神闲，浑不畏惧暴烈的日光照射。
无形的阳光并不像火，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遮罩，甚至无法点燃他的衣角。
加密线路的电话音在这时响起，那头传来董事办汪秘书慌慌张张的声音：
“董先生，事情已经办妥，但火势不受控制，比我们预想中要严重许多，目前相关部门已经接管了现场，小孟总的那位女朋友也受到了波及。”
水壶中的热气滚滚嘶鸣，沸腾而上模糊了董成民的面容。
他手腕翻转，慢条斯理地冲淋着茶具：“慌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一点小意外而已，天塌不下来。”
汪秘书一顿，犹豫道：“可是董先生，现场很混乱，小孟总那边….”
“呵，”董成民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讥讽：“一个受困于父辈权力的傀儡继承人罢了，一言一行都是按照他父母的意志在做事，看着无可挑剔，实则华而不实，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气。”
“他曾经甚至拒绝过接管国坤，说什么股份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何必在乎这些虚权。”
董成民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扫六合的秦君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生了个扶苏。”
“感情用事，只知道沉溺在自己那点私心情爱里。”他不屑道：“他要是有这个胆魄，早在八年前，就能将你我从这个位置上推下去。”
茶汤注入品茗杯，他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缓缓道：“我太了解付闻樱和孟怀瑾了。”
“你以为他们会在乎真相对错吗？”
嘲讽的声音响起：“他们那种人，把家族脸面和集团声誉看得比命还重，尤其是付闻樱那个女人，她绝不会允许国坤这两个字和任何重大安全事故还有高层管理争权的标签联系在一起。”
“这件事发生在老顾负责的俊光项目里，起火源又是她儿子的女朋友所代言的产品。”
唇角浮现一抹阴恻的笑，董成民的语气仿佛尽在掌握：“他们现在只会比我们更着急，会动用一切资源去打招呼，压消息，安抚受害者，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别担心，我们只需要安静地看着就好。”
他不屑一顾道：“不是一直都如此吗。”
所以，这次也不会例外。
奔涌的风自天际边俯冲而来，一圈圈震上玻璃，发出无力的呜咽声音。
偌大的会客厅在风声中陷入沉寂的压抑。
门被豁然推开。
付闻樱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步伐又快又稳。
她在沙发前站定，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男人们，冷静问道：
“人怎么样？”
孟怀瑾的秘书连忙站起身来：“付董。”
他条理清晰道：“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现场无群众伤亡情况，只有一名消防员因为跌下展台而手腕骨折，但性命无忧，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发时候，阮小姐也在当场，人被救出后第一时间送往了医院，后续消息被医院方严格保密，目前情况不明。”
“据现场目击，应该没有大碍。”
一丝放松从付闻樱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到转瞬即逝，她没有喘息，紧接着话锋一转，面色冷沉道：
“现在立刻，动用所有媒体资源，任何关于“国坤”“商场火灾”，尤其是和孟家名字相关的负面消息，都不允许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现场所有照片和视频，必须在源头进行拦截和清理。”
“统一官方口径：得益于国坤严密的消防应急预案，火势迅速得到了控制，无任何人员伤亡，后续一切等待相关部门出具调查结论。”
“必要时候，”她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仍旧说了下去：“起诉造成失火的品牌方，将国坤的责任从这场事故中厘清。”
秘书微微愣了一下：“付董，失火的品牌方和阮小姐...”
他犹豫道：“小孟总人还在国外，这件事，需不需要知会他一声。”
付闻樱没有说话，低头看向对面的丈夫。
宽大沙发之中，孟怀瑾沉默地坐在那里，对妻子的一系列安排没有提出异议。
他眉头深锁，面容被晨光折落半明半暗的阴影。
国坤大楼高耸入云，天高风急，拍打在窗面上的风声便愈加来势汹汹。
窗面上映出楼下往来行人的身影，他们这些位居高位的人，与其下渺小人群，也不过隔着这样一层脆弱的玻璃。
登高跌重，只在旦夕，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良久后，会客厅里响起孟怀瑾的声音：“去吧。”
“按照刚才说的去落实。”
他抬起头看向付闻樱，仿佛在对方十年如一日的冷肃目光中寻求着安心。
危机来临时，他们永远是坚不可摧的同一阵营，不计手段地维护着共同的利益，无论方式是否显得不近人情。
蓝色天幕碧空如洗，风吹云动，扰乱了笔直的航迹云。
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外，得体冷淡的女人此刻面色惨白，在攒动人潮间发足狂奔。
广播声和行李滚轮声响作一团，她充耳不闻，不顾一切地奔跑在人群里。
机场外游客行人众多，打车时间缓慢。
心急如焚。
一辆黑色保姆车忽而在她面前猛地刹停，电动门滑开，从中探出一只劲瘦手腕，一把拽住了她，语气惊奇：
“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抬头，对上了黑色口罩之上，一双眼熟的眼睛。
瞳色廓形都与某个深夜的喘息声重合在一起。
不合时宜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她一时愣在原地。
远处人声嘈杂，那人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忽而一把拉下了口罩：“别担心，是我。”
秦铮不容置疑道：“上车，阮昭韫。”
车门迅速滑上，尾灯如同红色流星，闪过十字街口，朝医院的方向飞速驶去。
孟宴臣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晨午时分，马德里格兰大道人潮拥挤。
中心城区，欧洲古朴的信号基站终于发挥作用，手机屏幕陡然亮起，他收到两个小时前，陈铭宇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公益项目书。
封面上的乡村位于滇西南的高黎贡山域，动植物类型繁杂丰茂。
幼年时孟宴臣阅读昆虫百科，书中提到澜沧江从那里纵贯而过，形成了明显的立体气候，从江边河谷到高山草甸，生长着多种可供蝴蝶生存的寄生植物，是昆虫爱好者的天堂。
那也是阮凌君的扶贫公益项目所在地。
陈铭宇的消息跟着浮现：孟总，这是公益项目第二期的成果展示，阮小姐让我交给您过目。
他说：结合当地特点，采取了“科研＋生态旅游”的方式，他们建立了一个蝴蝶基站，设立了多个监测点，由经过培训的当地村民担任记录员，同时欢迎广大爱好者来到实地进行生态考察。
他说：阮小姐说...
隔着一万公里，阮凌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孟宴臣，别迷恋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它们回应不了你。”
“冷冰冰的实验室只能告诉你生命如何构成，但自然能告诉我们，生命是如何活着的。活在阳光下，顶天立地，”
“无论它们，还是你。”
她的笑音弥散在风中：“虽然这地方是用你的钱建的，但我也费了很多心血啊。孟总，给点面子，高处待久了总会不胜寒，偶尔也下下基层吧。”
待在一个人的标本墙前太孤独了，我不要你形单影只，你要活在花团锦簇、人声鼎沸的热闹里，天地众生都会回应你。
“孟宴臣，虽然迟了一点，但是，”
“三十岁生日快乐。”
孟宴臣的视线低垂。
屏幕上的蝴蝶在山谷间自由飞舞，生机勃勃。
它们昼夜不息，跨越上万公里的距离，迁徙过漫长的七年时光，在这一刻抵达了终点，自遥远的过去带来回声，扑簌簌地穿过孟宴臣的身体，像一阵风将他席卷进回忆。
它们奔向他身后的来路，像群飞萤火一样散开，落于记忆的细枝末节之上，点亮了每个曾被忽略的、毫不起眼的静默枝桠。
孟宴臣回过身去，第一次看清了那些记忆的全貌。
酒会上擦肩而过的身影，活动现场从他身后投落来的目光，港城私人拍卖会上，半降幕帘下挂着菩提手串的素白手腕。
【如果早点认识我，你会喜欢我吗？】
【不用只看着后脑勺的感觉真好。】
【...那个时候，有人送了我一只猫。】
记忆碎片拼凑成了有形的轨迹，如川流入海，汇聚向同一个发源地，他循着时光长河逆流而上，于尽头看见了故事的起点。
在一切的开端，夏日斑驳的树影投落在蓝白病号服之上，明亮的光葳蕤了少女的轮廓。
记忆里模糊朦胧的那个身影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望向他离开的背影。
一望，便过去了七年。
孟宴臣的嘴唇瓮动，像是有千言万语颤抖在唇齿间，又像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只是他多年前的顺手之举，微不足道到连他本人都淡却了这份记忆，却占据了她从少女到如今的整个成长期。
曾有人说过，亚马逊丛林里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便能引发太平洋海域上的滔天巨浪。
那只他在二十岁时无意留下的蝴蝶，在多年后，指引他从摇摇欲坠的深渊边缘清醒着回来。
他一直苦苦索求的爱与被爱，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给出了答案。
可他对此一无所知。
孟宴臣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来，雾气逐渐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想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却只看到一片模糊。
他的记忆里，没有她十八岁的样子。
悔愧不安和心痛怜惜像迟来的季风一般涌向他。
孟宴臣的声音沙哑，恍然如梦：“你一直在那里吗？”
一直在那里，看着他不会回头的背影，看着他所谓体面下的孤独与不堪。
看着他，爱别人。
记忆不会说话。
台阶上的女孩笑眯眯地看着他。
十字街头红灯跳绿，如织人群往来流动。
面容各异的路人与他擦肩而过，却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
汹涌人潮间，他成了唯一的定点，像雕像一般矗立在原地，挺拔的肩背变作崩塌的山。
“啪嗒。”
一滴水汽擦过眼镜的金属边缘，砸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路过的异国小女孩因此抬起头来看，蔚蓝的眼珠里倒映着稚气的好奇与不解。
西班牙常年阳光普照，一年中超过三百天都在放晴。
马德里晴空万里。
罕见的雨天却出现在这个陌生人眼里。
第二卷.风起 完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382/409614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