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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观我旧往


2016年五月底,初夏已至。

蝉鸣声里的蓉城闷热潮湿,停机坪上蜻蜓低飞,如飞机降落般滑过草尖。

宏远建筑公司的负责人王伟,已在机场出口处等候良久,汗水渗透了他衬衣的背心,肥腻的脑门上冒出层层密汗。

手下陪同的工程部总监殷勤地递上冰水:“王总,您到那边贵宾室里去歇会儿吧,我们几个在这候着就行。”

王伟摆了摆手,眼睛仍旧瞅着到达口,不时地抬手看表。

工程师有点纳闷,瞥了一眼周遭,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

“王总,我听说来的就是个国坤旗下公司投资部的总监,蓉城文化艺术中心那个项目,董先生那边咱们不是已经打点好了吗?这次说是来考察评估咱们公司资质,其实就走个过场的事。”

他不大明白:“您好像还挺重视?”

王伟扭头看他一眼,掏出手帕来侧过脑袋擦了擦汗:“你懂什么。”

他说:“你知道这总监姓什么吗?”

工程师虚心地摇了摇脑袋。

王伟便哼哼笑了几声,卖够了关子,这才说道:“姓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国坤还有几个姓孟的?又是这个年纪。哪是什么普通总监,那是孟董的亲儿子,国坤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出口的眼神更加凝重。

“走个过场?你以为这是陪你演戏呢?这位少爷从小是跟着父辈在商场里耳濡目染长大的,他看财务报告的时候,你我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上刨土呢。”

他目色沉重道:“董先生那边是打点了,可万一这位太子爷有他自己的看法,看出点什么不该看的,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厉害...”工程师闻言也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色,跟着紧张地望向出口。

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叮响,机场到达口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噪杂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王伟不自觉踮了踮脚尖,一眼便看见随着人潮稳步走来的那个身影。

他微微一愣。

映入眼帘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说是在校大学生也不为过,但周身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透露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静气。

他手里只拖着一个登机箱,没有簇拥的团队,独身前来,步履沉稳,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地扫过接机人群。

王伟的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堆出热情洋溢的笑容,下意识地快步迎了上去,还未到跟前,便伸出了双手:

“孟总!一路辛苦了!欢迎您来蓉城!”

孟宴臣的目光扫过他身后众人,那位先前调笑着“走个过场”的工程师瞬间缩了缩脖子,移开了视线。

“王总,客气了。”孟宴臣收回目光,声音清朗,语调平稳。

不等对方开口,便反客为主道:“文化艺术中心那个项目,你们这边相关资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伟笑容一僵,酝酿好的场面话腹稿全憋死腹中,咬着牙挤笑道:“不急,孟总,舟车劳顿辛苦了,咱们这边走,上车再说。”

孟宴臣看他一眼,知道初次见面的提醒已经到位,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步往外走去。

大学商科毕业后,他空降到国坤旗下的明灏投资集团担任投资部总监,即使顶着国坤太子爷的名头,底下也有诸多不服。

比自己资历、经验丰足的员工比比皆是,人要想服众,惯来便只有用真本事,资本家也毫不例外。

孟怀瑾将兴建各地文化中心的差事交给他时便提醒过:“宴臣,董成民在这个省份根基不浅,但这是个好机会,你亲自去掂量掂量,未来的对手,究竟是什么做派。”

“这个项目,是我给你的一份考卷,做成了,你就有了看透市场的眼力和破局立威的资本,做不成...”

“那也是你必须经历的代价。”

他的语气郑重,孟宴臣却风轻云淡。

他惯来不喜欢这些,脾性早在父母日复一日的规训和砥砺中变得麻木,即使要付出代价,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大道,窗前映出蓉城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致,正值草长莺飞四月天,翠色竹影风波摇曳,揉碎满池春水。

耳边传来王总滔滔不绝的奉承与讲解,讲杜子美的草堂、武侯祠的红墙,青城山上的香火灵验。

正事却不提一件。

孟宴臣并不理会,车辆驶上高架路,城墙与高楼尽数褪去,一片开阔的草坪跃入眼帘,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

骄阳似火,辉映着少年们的生动明亮。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那远远一点,身旁的王伟连忙见缝插针道:“那是本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各方面设施建造水平都是一流的。”

他意有所指道:“那间学校的体育馆就是我们公司承建的,孟总如果有兴趣,我安排个时间带您实地考察一下。”

孟宴臣其实并不喜欢像学校之类的这种地方。

他的少年时代过得死板规谨,那个对于无数学子而言象牙塔一般的存在,于他来说,不过是与其它高楼大厦别无二致的冰冷建筑物。

更何况,他那段隐秘无望的喜欢,正是终结在这种地方。

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回顾的过往。

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蓉城的太阳热烈,并不像燕城那样压抑暴晒,也或许是看着嬉笑着的少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点隐约的悸动。

令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好。

有时候,命运的抉择点并不是轰轰烈烈大张旗鼓的,它蛰伏在每个人不易察觉的时刻,悄然地按下了选择键,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恍然惊觉,一切的开始不过始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天。

一个简短的“好”字。

两天后,在查看过公司所有资质,游览过王伟非要尽“地主之谊  ”的那些景点后,车子终于驶入了那所校园。

彼时正值课后,林荫道上樱花漫天,走廊里学生嬉戏打闹,王伟到教职工办公室打招呼。

孟宴臣对无用的交际不感兴趣,随意站在楼梯间等候。

教学楼修建得很有艺术感,连廊和楼梯间就像玻璃花房一样精巧好看。

午后风雨欲来,天际边云霞反而愈发瑰丽明艳,倒映在楼梯间的落地窗前,是一种花团锦簇的热闹。

孟宴臣就站在这道窗前,黑衣冷肃的西装三件套与眼前的缤纷色彩和整栋校园的青春盎然有一些突兀的格格不入。

长久的静默中,身后传来成群的嬉闹声。

等待实在无趣,他便随意侧过身去看了一眼。

脚步声踢踢踏踏,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走了下来,初生的鸟雀一样叽叽喳喳,他向来不喜欢喧嚣与吵闹,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就在那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

她怀里抱着一沓教材,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跳跃,琥珀色的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像夏日里透过参差树叶投落下来的光斑。

朝气蓬勃却温和明亮。

他们的目光短短相接一瞬,那群女学生拐了个弯,踏着台阶往楼下走去了。

谈笑的声音嘈嘈切切,抱着教材的女孩说:“你们先过去,我给老师送完东西就来。”

晚风掀起她校服的一角,发梢在空中兜了个圈,看上去就像某部青春片里的画面。

王伟和教导主任一起走了出来,顺着孟宴臣的目光看了一眼,主任便殷勤地上来介绍道:

“那些孩子是刚艺考完的学生,都很优秀,中间那个可出息了,拿到了舞蹈学院的合格证,文化课成绩也不错。”

王伟瞥了一眼,跟着吹捧道:“这么漂亮,主任,没有意外的话,咱们学校这是要培养出个艺术家了啊。”

教导主任对这番话很是受用,两人一路互相奉承着,引着孟宴臣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微风拂过操场,空气里传来岩土潮湿的味道,体育馆灯火通明,看上去就像夜海中的灯塔,指引着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王伟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充满自豪:“这个场馆啊,当时建的时候,光是方案就改了好几版,现在虽然旧了点,但用料和结构啊,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的。”

他们围着体育馆转了半圈,王伟提议不妨进去看看。

教导主任应声说好:“也是赶巧了,今天学校给高三学子办毕业典礼,孟总如果有兴趣,可以一块观摩一下。”

孟宴臣站在体育馆入口处,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青春喧闹。

他的目光扫过外墙,白日刚下过大雨,那里有些潮湿,隐约能看见因年久而产生的细微裂缝。

他已经不是那样的年纪,即使是与学生们同一时期时,也并没有与之相称的心境。

孟宴臣微微抬手,婉拒道:“不了,毕业典礼是学生们的重要时刻,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他转向王伟,语气平淡道:“王总,场馆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们还是先回公司,尽快敲定合作的具体细节。”

王伟眼中闪过一道亮光,连忙躬身应道:“好好好,孟总说得有道理,车子就在那边,您请!”

教导主任将他们送至车前,孟宴臣步履沉稳,盘算着还有几个关键条款需要进一步明确,跨步坐进车内。

王伟也满脸喜色地坐进了副驾驶,车子打火发动,体育馆在身后愈行愈远。

林荫道上樱花招展,风声簌簌而过,带起一阵香风花雨,拂面而来。

孟宴臣很轻地闭了下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合着花瓣飘落的拍子小跑过来,与车身擦肩而过。

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梢,孟宴臣微微抬起眼,视线短暂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仅仅一瞬间,车子还未驶出百米。

整个大地都猛烈颤动起来,像黑暗中的困兽咆哮。

“轰——!!!哗啦啦——”

宛如山体崩塌的巨响混合着钢筋断裂和石块倾轧的恐怖声响,从他们身后传来,在大地上激起剧烈回荡,令车身都微微一震。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刻,巨大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瞬间撕裂了空白的寂静。

孟宴臣猛地回过头去,透过后车窗看见那道凝滞在原地的身影。

在她的面前,那座方才还灯火通明、暖意盎然的体育馆,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黑暗,所有光源瞬间切断,一侧的屋顶已经完全地塌陷了下去,山崩地裂,在顷刻间变成震后的废墟。

庞大的烟尘自屋顶升起,犹如爆炸后的蘑菇云。

那道身影没有起伏,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所有花瓣都零落在身后,踩踏成泥,她猛地发足狂奔,向远方冲去。

孟宴臣死死盯着那所在暮色和废墟里倒塌的废墟,缓缓回过头来。

王伟的脸色顿时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无力地伸出手来扯他的袖子:“...孟总,这是意外,我们的合同...”

死寂的车内响起一声难以置信的冷笑。

镜片上映出孟宴臣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用力抽出手臂,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对司机吩咐:“报警,叫救护车。”

“不用想着跑,在警方来之前,我会在这里看好你们王总。”

王伟的声音陡然锐利:“孟....”

“王伟,”无视他的颤抖,孟宴臣冷冷道:“那下面埋了不知道多少学生,你现在关心的是合同?”

“你听不见他们的哭声吗?”

王伟浑身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重复道:“…哭声?”

无边无际的操场如海,满载希望的船在这里触礁,钢筋和破碎的墙体通通裸露在外,撕开一道狰狞而可怖的横裂贯穿。

孩子们从那个巨大的伤口中蜂拥而出,在曾经追逐打闹的草坪上四散着逃难。

一些人在奔跑中跌倒,又立刻被同伴拉起,不敢停歇地逃离那片沉没中的废墟。

有道身影却逆流而行,就跪在这片废墟中,碎石堆蹭破了她的校服裤子,双手已经磨出了血,她一言不发,浑身都在打颤,仍旧不顾一切地扒开砖块。

一块预制板下传来微弱的回应,她微微一顿,十指用力拨开挡在眼前重重阻碍,尖锐碎石轻而易举便划破了她柔嫩的指尖,鲜血混着灰尘黏着在砖块上,她却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别怕,别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安慰下面的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指甲在挖掘中翻裂,她不敢停歇,白色短袖上沾满污渍,每一次俯身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沉重的断裂预制板被她和其他人吃力地移开,打开的缺口间终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借着远处晃动的手电余光,人们认出那也是一个艺术生,曾经代表学校在全市演讲比赛上拿过奖牌。

她的半边身子都被掩埋在石堆下,脸上蒙着一层灰尘,却奇异地没有太过伤痕。

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对上了少女的视线,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你来啦。”

她的声音孱弱,每一个字都是艰难地挤出来,像随时会断裂的线:“…我就知道是你,声音跟蚊子一样小,我差点就听不清。〞

她有点无奈:“幸好你是考舞蹈,不是考演员。”

“否则这样的台词怎么过关啊?”

她喊道:“阮凌君。”

十八岁的阮凌君从断壁残垣间抬起头来,右脸被粗糙的瓦砾蹭破了一块,泪水血水混杂着灰尘,斑驳了她的面容,看上去比埋在下面的女孩更不体面。

她胡乱抹了把脸,双手更加用力清理着周围的碎石:“少说两句话,保存体力。”

“真可惜…”女孩的眼神有些空洞:“难得老师这次选择了我作为节目领舞,我还以为三年了,终于能赢你一次呢。”

阮凌君手上动作不停,竭力按捺住喉咙里的哽咽:“你一个学表演的,整天跟我较什么劲。”

那女孩闻言便笑了笑,眼睛一点点失了焦:“大概是因为,我才十八岁,天性就觉得自己比同龄人都了不起,整个世界都该在我脚下,哪怕是我没有选择的那条路也一样。”

这个年纪,还没见识过真实的社会,在小小的象牙塔里称王称霸,自傲又不讲道理。

阮凌君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真该把你这句话录下来,等你以后当上明星了,卖给你的黑粉挣钱。”

“会有那一天吗?”女孩喃喃问道,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不知道,”阮凌君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所以你要努力一点,尽快让我实现财富自由。”

女孩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她的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像是在担心某个看不见的镜头:

“脸上..都是灰..”

“都这个时候了还担心这些。”阮凌君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尘土里,声音凶巴巴地:“你最好看行了吧,披个麻袋都好看。”

女孩似乎很满意她的话,嘴角轻轻地牵动了一些,气若游丝地指使道:

“那…那你帮我,把头发扎好…散着太乱了…难看。”

阮凌君浑身颤了颤,将手掌上的血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才俯下身来梳理女孩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血肉模糊,有一些颤抖,却轻柔而认真地将那些凌乱的发丝拢在一起。

没有发绳,她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白色发圈,温柔郑重地将女孩的头发束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鲜血染红了发圈,在乌黑的发间,看上去就像一朵娇怯的花。

衬在她灰白的脸旁边,显得有了一些生机。

“好了,”阮凌君轻声道:“好看的。”

一个浅浅的笑容便扬了起来:“…那就好。”

她喃喃着,眼神却逐渐失去了焦点。

她说:“谢谢你…双双...”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到难以分辨。

阮凌君呼吸一滞,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碎在尘土遍布的废墟间。

救援人员抬着担架及时赶到,将近乎有些崩溃的她架开,挖开了沉重的断壁残垣,把躺在其中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

白色担架之上,她的另外半边身子鲜血直漓,已经看不出来本来的轮廓。

缀着发圈的发尾滑过担架边缘坠了下来,在风中晃啊晃,就像以往,她在舞台上摇曳生姿的模样。

救援领队领着负责艺考生的老师急匆匆过来核对情况:

“仔细辨认一下身份姓名,一共有十一个人,没错吧?都找到了。”

一旁的教导主任眼眶通红,扶了扶碎裂的眼镜,猛地抬头道:“不对!”

他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恐惧:“是十二个!领队,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

领队皱了皱眉,迅速和对讲机里核对了一遍,犹豫道:“现场所有已发现的遇难者,都已登记,确认是十一个。”

“不可能!毕业典礼流程我核对了三遍,就是十二个人去了体育馆后台!”教导主任的声音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偌大的操场如同死海,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几人身侧弥散开来。

倒塌的废墟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向一点。

在视线的彼端,一个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她校服破烂,披头散发,脸上混杂着干涸的血迹、泪痕和尘土,眼神空洞地望过来。

一道道目光犹如带着无形的箭镞,将她钉在原地。

教导主任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几乎老泪纵横:“她没事…太好了,还有一个人没事。”

可是。

一旁的老师抬起头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惑:阮凌君..”

“你刚才在哪里?”

阮凌君张了张嘴,尝到了唇间传来的血腥气味。

她想说话,开口却成了破碎的哽咽,仿佛一记信号,再也不能抑制的恐惧和悲伤无边无际地蔓延上来,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呜咽不成调的哭喊和嘶吼从喉咙深处冒了出来。

阮凌君仰着头,像个不能自主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每一声都是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

远处消防警报和红蓝警灯闪作一团,模糊成之后很多年的噩梦。

在那场噩梦的中心,断壁残垣纷纷而下,一具具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混着血腥味的素白发圈合着心跳监控仪的滴答声在风中摇晃,变成残酷的倒计时,永久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十八岁,连题目对错都难以判断的年纪,生死已在她眼前。

崩溃的哭声撕碎了寂静的傍晚,跨越了所有身份和阶级,狠狠碾过在场每个人的心脏,事发之后推诿拉扯的大人们在孩子的眼泪面前羞愧地低下了头。

直到少女被送上救护车,领队这才拿起手中的名单,在一列列“遇难”“重伤”“情况不明”后,写下:

【第十二人,幸存。】

他实在忍不住了,抬起手臂来挡住了眼睛:“艹….一个都没救到…”

救护车一路呜笛,宛如夜色中的星火,与匆匆赶来的警车交错而过。

警车刹停在林荫道上,团团包围之中,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踏步下来。

阮凌君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在那之后的记忆变得混乱不堪,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于任何无法预料的时刻,将她死死束缚住,拉回室息的记忆里。

“….我们已经尽力了,孩子实在伤得太重了。”

急救室的红灯刺眼,犹如死神嚣张的宣告,在熄灭的同时带走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

明明已经赶到医院了。

为什么?

匆匆赶来的家属拉扯着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期盼与哀求:

“好孩子,告诉阿姨,她人呢?我的女儿呢?”

“你都好好的,她一定也好好的,对不对?”

“她们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

阮凌君不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迁怒她,但每一道绝望的目光都在无声地提问:

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宽容和善意往往比恶言恶语更令人难以接受,无法言喻的内疚与负罪感失去了唯一的出路,化作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拖着她越陷越深。

是啊,我本应该在那里的。

她想。

她的幸运成为了她的不幸,变成一种惩罚,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个日夜,以独活的名义反复将她凌迟。

那个幸运的夏天,死神与之擦肩而过,她的灵魂却被困在了那片废墟,分崩离析成碎片。

在死亡带来的巨大冲击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能令湮灭的心脏重新跳动。

她还活着,却变成了行尸走肉,失去了一切感知生活的能力。

父母的眼泪无法令她动容,姐姐的呼唤变得陌生而遥远,她陷入轮回的噩梦,即使拼命挣扎奔跑,依然会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缘无数次回到那个夜晚。

水源、食物、阳光,她像一株从根茎开始腐败的植物,拒绝一切赖以生存的养分。

独立病房寂静而封闭,像温柔的茧,纵容着她在梦里沦陷。

昏昏沉沉的第七天,门外忽然响起了陌生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年轻男声,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大概是她太安静了,令对方误以为此处是无人的病房,他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

“嗯,现在能听清了,妈妈。”

孟宴臣的声音平静:“我已经重新找到了合格的建筑公司,艺术中心的项目很快就可以落实下去。”

听筒里传来付闻樱的声音,带着不解与失望:“宴臣,我听说了,因为一场意外,你就要彻底清查所有与董成民相关的项目?”

她叹气道:“你知道这会树多少敌,动摇多少人对国坤的信心吗?”

“宴臣,商场不是儿戏,容不得你想任性就任性,只要清理掉这个项目,就能反将董成民一军,你应该趁这个机会…”

“机会?”寂静的走廊上,光洁的地面反衬出孟宴臣嘲讽的眼睛:“妈妈,如果当时我走进那道大门,今天埋在那些废墟下的,就是你的儿子。”

付闻樱语音一顿,电话那头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

她的儿子疲惫而悲哀地说:“那天晚上,那些学生本该在准备毕业典礼,而不是被埋在砖石下等死。”

“他们的命,在董成民眼中是算计我们的筹码,在您眼里是可以用来攻击对手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但在我眼里,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不应该,也不能被用来换一个所谓的机会。”

孟宴臣挂断电话,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方才的对话是如此的讽刺。

自小父母言传身教,告诫他做个正人君子,却批评他的种种行为是“不必要的善良”。

或许一个商人,确实不该妇人之仁,就像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是骨子里磨灭不去的悲悯本性,让他实在无法将发生在眼前的灾难抛诸脑后,也大概是出于一个良知尚存的上位者对遇难群体一瞬间的悔愧。

良心难安。

但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同样无能为力,连违抗父辈意志去惩治一个无良的对手,也做不到。

他们都被困死了。

被困在废墟中,困在死气沉沉的茧房里。

孟宴臣站起身来,慢慢向外走去。

他不曾回头,也就没有发现,身后沉寂已久的病房,在紧闭的第七天,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护士站后人声嘈杂,几位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不知是谁拿起病历本时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小物件被不小心碰落,无声地滚落在地。

忙碌中的护士长叹了口气,刚要出来收拾。

一只缠着纱布的纤瘦手掌,缓缓将其拾了起来。

那是一串通体雪白的菩提手串,寺庙里十分常见的款式,莹莹地躺在她的掌心。

护士长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病人,久久不敢出声,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错觉。

否则濒临凋落的生命,怎么会重新舒展在眼前。

反应过来后她喜出望外,抬手制止了想要原物归还的病人:

“这是刚才一位先生留下的,据说在青城山上开过光,别人送的,但他不怎么相信这些,听说这里住着几位那场事故中的病人,所以想请我们代为转交,算是一点心意。”

她小心翼翼道:“拿着吧小姑娘。”

“它本来就是你的。”

护士长也有一点私心,即使见惯了生死离别,仍然无法接受生命眼睁睁消散在自己面前。

柔软的心脏,是人类的证明。

只要肯走出来,只要有了牵绊,人就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生命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又坚不可摧。

夏日舒朗的日光透过树叶觑隙洒落在住院部前的台阶上。

灌木丛旁,一只瘦小的橘猫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遭。

孟宴臣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忽而蹲下身来,朝那只小猫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悬在半空,耐心等待着。

那只猫似乎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阵细微的呼噜声。

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却令他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

它小小一只,这样纤弱,却这样温暖和顽强,独自在人的城市里流浪长大。

真了不起。

他心中的郁闷和无力奇异地松懈了些许,抱着猫在径直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身后渐渐浮现一道影子,被日光拉出纤长轮廓,与他的重叠在一起。

孟宴臣没有回头,直到那个身影艰难地扶着栏杆出现在他的身边。

那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孩,半张脸都被厚重的纱布包裹着。

她跟怀里的小猫一样瘦,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空荡荡地晃,和落在虚空中的目光一样,仿佛望不到焦点,像一抹没有重量的游魂,风一吹便会顷刻消散。

他并不认识她,却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曾在镜子里见过多次的万念俱灰和了无生趣。

是死志。

在这样小的年纪

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沉了沉。

出于一种同病相怜似的顾惜,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那只小猫再次蹭向他手指的瞬间,他轻柔地托起它,将这小小的、温暖的、还在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生命,放入了她的怀中。

猫温软的皮毛挨在她的胳膊,十分自来熟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我没法养它,能交给你照顾吗?”

孟宴臣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说不出百般劝解的漂亮话,人的苦海只有自渡,他自己也是一团糟,自认为没资格做任何人的救世主。

他只能顺手给出一个契机,将一个与世界断裂的人,与一个最弱小的生命,捆绑在一起。

猫还很小,很脆弱,在这个残酷的世间,任何风雨都可能夺走它的生命。

所以,请你为了照顾它,努力活下去。

“我叫孟宴臣,燕城人,等你长大了,记得要来找我讨回来。”

但愿你,能够好好地长大吧。

微风吹过,筛碎了正午的晴光,孟宴臣的背影在影影绰绰的树影里渐行渐远。

四周随着他的离去如潮水般退开。

她因见证生命的消逝而走向自毁,却又因对生命的承诺与守护,而活了过来。

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浓郁起来,视野在急速缩小,直至一片黑暗,而后黑暗中出现了光点,一切由模糊变得重新清晰起来。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氧气面罩下,她宛若新生一般贪婪地呼吸起来。

医生匆匆过来,打着医疗手电扒拉她的眼皮,温和而专业地判断病人是否清醒: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年龄吗?”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聚焦,睫毛不自觉颤动了几下,却异常清晰地回答道:

“...我叫阮凌君,燕城人...二十六岁。”

一滴泪,缓缓没入了她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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