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十八年风雨停
深夜时分，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在冷寂的医院走廊间投落惨白的光晕。
走道里寂静无人，宋焰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联排长椅上，他肩背微躬，身形被自上而下的光源切割，在光洁地面上投落一团黑沉的影子。
隔着门上的一扇小窗，能窥见一点室内的情况。
玻璃那面，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满脸涨红。
过于宽大的病床衬得她愈加瘦小，她的长发已经剃除，刚结束了又一轮化疗，几枚退烧贴紧贴着光秃秃的脑袋。
细窄的鼻氧管撑起她胸腔微弱的起伏，纤细得仿佛一触即断。
普通人的生命，原本就是这样脆弱。
很轻的脚步声闯入心跳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宋焰的脊背瞬间紧绷。
他没有说话。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直至在他身前站定。
宋焰低着头，看她的白大褂下摆轻轻扫过自己的裤腿。
“来得这么晚。”
那道声音轻声道：“重症病房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宋焰的喉头滚了滚：“嗯，我知道。”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来：“今天下午我来看过，孩子的情况稳定一些了，比起上周能多吃半碗白粥。”
宋焰只低低“嗯”了一声，向来拧着的眉心更加沉重，下颌线仍旧绷的死紧。
一阵沉默中，只有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透过门扉传来。
她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吸了口气：“宋焰，你...”
“我同意。”
宋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强有力的灭火器，顷刻湮灭了她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勇气和说辞，让一切截停在这里。
她微微一怔：“什么？”
宋焰终于抬起头来，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冷淡：“许沁。”
眼中倒映出女人依然姣好如玉的面容，宋焰微微停顿，搁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曾是他追逐过十年的月亮。
他说：“之前你说过的，我们分手，我同意。”
许沁呆住，满腔犹豫踌躇陡然化作惊疑仓惶，她准备好的所有劝说都堵在了喉咙里。
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的声音不可置信：“...这个时候？你决定好了？”
一阵恐慌攫紧了她的心脏，许沁猛地站起身来：“宋焰，我知道你去见了董成民的人，无论他们要你做什么，收手吧。”
她的语气几乎恳求：“家里的生意我从不过问，但我也知道集团内部的水有多深，宋焰，别让他们利用你。”
看着她骤然慌乱的反应，宋焰紧皱的眉头反而松下几分。
他轻笑一声，带着嘲弄与无奈：“明明就是个怂包，刚才还装什么大人？”
他的目光流连在许沁脸上，像在透过面前专业冷淡的医生，看见最初那个压抑、怯懦的女孩。
那一年的教室鸦雀无声，气氛在她自我介绍完毕后便陷入凝滞，十八岁的少年人最是敏感，一点不经意的风吹草动便感到难堪。
宋焰一眼望过去，看见讲台上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
在一切的爱与恨之前，他最先对许沁抱有的感情，是一丝出于不忍的恻隐与可怜。
可是，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他的怜惜同样转瞬即逝。
宋焰的眼神冷下来：“他们竟然让你来劝我。”
十年来，他们之间这点扯不断放不下的情分，一次又一次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刀刀见血，一击即中。
宋焰咬牙问：“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孟家养女？还是...我的前女友？”
许沁被他逼问，眼眶渐渐发酸：“那不重要。”
宋焰冷笑，锐利的眉眼上扬：“那什么重要？”
“你重要。”
几乎脱口而出，许沁低着头，声音艰涩：“宋焰，你重要。”
她说：“无论我是什么立场，又是代表谁站在这里，我唯一的目的都是希望你能放弃和那些人合作，我希望你好好的。”
“因为，”她顿了顿，轻声道：“因为你曾是我的英雄。”
是她苍白而无力的少年时期中，唯一伸出援手的英雄。
那曾是她最美好的梦，不想在今时今日，被摔个粉碎。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宋焰却猛地站起身来，像是被最锐利的针猝然从头扎穿。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我不是！”
他哽声重复：“我从来就不是！”
许沁被他眼中泛起的痛色和恨意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白炽灯明亮异常，在他们脚下的影子之间拉开无法逾越的距离。
宋焰惨白地笑了一下：“你说我是英雄，那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支撑着这个英雄名头的，究竟是什么吗？”
无人回应的沉默中，他决绝地闭了闭眼：“是自卑。”
许沁一怔，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看，连你也是这副表情，”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般的弧度：“所有人都觉得，宋焰就该嚣张、狂妄、不可一世。”
“是，这么多年我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我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我除了这身硬撑起来的骨头之外，一无所有。”
他垂眼看她，手指轻颤：“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孟宴臣来学校接你，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许沁名义上的哥哥，孟宴臣的眼神冷淡，神色平静，一切都是内敛而无声的，但几乎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宋焰便洞察到对方的傲气和敌意。
与他这种野蛮生长的、带着锋芒的桀骜截然不同。
孟宴臣的骄傲是轻飘飘的，不动声色地，藏在举手投足间，无需任何大张旗鼓的宣告，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不容置疑地引人注目。
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一种宋焰完全陌生的力量，不靠拳头和怒吼便掌控一切的力量。
“那时候，你在我们两之间，选择了跟他走。”
“我知道你只是跟他回家，但男人的天性就是竞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输了。”他的嗓音干涩：“就好像，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焰语速很快，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审慎剖白，像是停顿一刻便会失去承认的勇气：
“所以这些年来，在你面前，在孟家面前，我只有努力挺直脊梁，抬高下巴，才能掩饰我与你们那个世界的不同，才能让你们觉得，我宋焰配得上。”
许沁思绪纷杂，喉咙里仿佛堵了团棉花，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他说：“许沁，你之前说，要我承认自己不是无所不能。”
宋焰惨然一笑，每个字都是咬着牙关说出来：“可你一直在要求我做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他逼近一步，身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令人逃无可逃：“那个时候你说你在孟家过得很压抑，是我将你救了出来，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可那是真的吗？”
他说：“这么多年，除了你脑海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幻影，你真的了解我吗？”
“所有人都在怪我带坏了你，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语气嘶哑：“是你，是你整天缠着我，故意找茬、打架，和别人闹矛盾，逼着我不得不出手，你想疯、想玩、想要宣泄，可又不敢自作主张，要给自己找一个让一切合理的途径，于是你爱上了我。”
“是你把我拖进了你的世界。”
许沁脸色煞白，锵然想退，却一步也迈不开。
她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而他只是恰好出现。
宋焰红着眼，语调哽咽：“可是许沁，我不是英雄，也会无可奈何，看着现在里面那个孩子，我他妈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当年看着我爸....你说的对，我做不到两全，救不了任何人。”
“我他妈其实怕的要命，怕你离开，怕自己会输，但如果连这身骨气也被打碎，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想将丢人的脆弱全部抹去，却反而令神色中的痛苦更加清晰。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你自私、胆怯、犹疑，只困于自己那点苦，看不见别人的付出和承担.....我早知道的，但是我爱你。”
许沁骤然抬眼。
宋焰的神色既恨又痛：“许沁，我看透了你，却还是爱你。”
许沁眼睫微颤，两行眼泪就那么滚落下来。
宋焰狠狠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死死盯着她：“所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在我和孟家之间，你究竟选谁？”
许沁僵硬地抬起脸来，面色惨淡，嘴唇颤抖。
滚滚热泪模糊了她的眼睛，眼前人的身影和十八岁那年重合起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宿命的原点，这次没有任何人的逼迫，她要亲手做出选择。
许沁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二十八年来的逆来顺受，种种被动的人生安排，她已经受够了。
但这一刻，所有的阻力都消失了，孟家不再干涉她的选择，宋焰也放下了往日情谊，她所有的叛逆和疯狂都失去了借口，再也无法怪罪于任何人，从那个自欺欺人的囚笼中走了出来。
眼前迷雾散开，许沁忽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坦然。
仿佛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停歇。
她一直想要的自由，原来不过是一个选择权。
“宋焰...”许沁闭了闭眼，一滴泪顺着下巴砸在脚尖的地板上：“收手吧。”
短短三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抹杀了宋焰眼中最后一丝希冀。
头顶荧荧灯光如同审判，让一切明明白白地割裂开来。
宋焰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下步子：“许沁，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再做梦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沁的肩膀垮塌，她捂着眼睛，慢慢弓下腰来。
天下没有绝对的自由。
成长的代价，原来是舍弃与失去。
(https://www.lewenwuwx.cc/5521/5521382/4096138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u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u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