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前夕

天光大亮，阮凌君从梦里醒来。

她迷蒙起身，习惯性伸手捞向一旁，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抓在掌心。

水还温着。

阮凌君怔了怔，抬起眼来。

温煦的晨光自窗前折落，将坐在沙发里的人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孟宴臣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衬衫，正低着头用几张文件页折纸船。

他神色松弛，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对折，来福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用前爪扒拉着一只纸青蛙玩。

阳光笼罩着一人一猫，画面静谧而温暖，甚至带着几分童趣。

阮凌君赤脚走近，目光先被猫和青蛙吸引，随即才落在孟宴臣手中的纸页上。

“董成民董事批准”几个字一闪而过。

阮凌君动作一顿，垂眼看向孟宴臣：“这是什么？”

“董成民签署的几份项目文书，已经被我叫停了。”他平静地回答。

所以，也就没用了，可以拿来逗猫玩？

阮凌君挑了挑眉，侧身伸手捧住孟宴臣的脸，仔细端详。

晨光为他镜片后的眼珠镀上一圈剔透光晕，温吞地发亮，像晴空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暗流也只是顺势而下。

“怎么了？”孟宴臣任她动作，眉梢微挑。

“没什么，”阮凌君笑意盈盈道：“就是看看我们孟总，看看能云淡风轻地拿几千万的项目给小猫玩的男人，到底有多帅。”

她感叹道：“人家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你是谈笑间，随手拿对手的心血叠成猫玩具。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太高了。”

孟宴臣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很轻的吻风一般落在额头。

视线扫过桌面上洋洋洒洒的文件，阮凌君神色平静：“准备动手了？”

公然叫停项目，几乎等于是将矛盾摆在了明面上，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

孟宴臣淡淡“嗯”了一声：“证据都掌握得差不多了，火灾的事情也有了些眉目，还在查。”

阮凌君好整以暇地靠在桌边：“怎么说？”

孟宴臣摩挲着她的手腕：“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董成民通过一家空壳公司，给宋焰的同事捐赠款项吗？”

阮凌君点头：“记得，幌子做得很像样。”

“那家公司顺着上下游深挖下去，关联向了一家注册地在海外，拥有着特定技术资质的小型工作室，”孟宴臣抬头看她：“他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小型精密电子元件。”

他提示道：“而天际旗下的厨电，主打的就是智能化。”

阮凌君微微一僵，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家空壳公司的控股人是？”

孟宴臣的眼睛冷下来：“是董事办的汪秘书。”

阮凌君面色不好，点了点头：“就是说找不到直接证据关联董成民本人了。”

孟宴臣冷静应声：“嗯，我让陈铭宇联系了你朋友，这是生产线上的事，想在天际内部动手脚并不容易，董成民一定有帮手，只是不知道会是她哪个弟弟。”

“既然国坤这边暂时找不出疏漏，不如从天际下手查查，只要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迹。”

阮凌君闻言有点惊叹：“才一天，你就查出来这么多了？”

不愧是放眼整个燕城都无可指摘的世家继承人，还真是雷厉风行到可怕。

“之前就私下调查过，现在只是放在了明面上，”孟宴臣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反而握着她的手道：“真正厉害的是我的女朋友，”

他将桌面上的平板电脑调转方向，最新舆论情况呈现在阮凌君眼前。

孟宴臣的语气含笑：“仅凭一个视频，短短几个小时就能逆转和彻底把握风向，是你让场面从逆风变成了顺风，现在无论我们想要做什么，都简单多了。”

阮凌君的神情没有丝毫故作的谦逊和不好意思，反而挑眉道：“既然成效显著，那孟总考虑跟我们续签一下公关服务合同？”

孟宴臣微微怔住，忍不住偏头笑了一声。

实在是无可奈何，偏偏又觉得可爱。

他刚想说话。

阮凌君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有点意外：“是少桉。”

她和孟宴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边传来长长的对话，孟宴臣握着阮凌君的手指抬头看她，阳光将她的半张侧脸映照得莹莹生辉。

在这场充斥着阴谋诡计和利益算计的风波里，他不再迷茫，不再逃避，也不再需要别人的批准与允许，他已经真正地强大起来，意识到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再也不会在痛苦面前逃离。

明月在他眼前，照亮了方向，自由已不是远方的幻影，而是他脚下坚实的土地。

触手可及。

在对峙困顿多年后，他重新主宰了自己的生活与命运。

阮凌君挂断电话，神色有些凝重。

她微微蹙眉：“少桉说，消防那边的结论出来了，归咎于产品质量问题，内部元件过热导致起火。”

孟宴臣眼神沉了沉，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阮凌君迟疑道：“因为涉及重大公共安全问题，消防系统将在五天后，召开联合调查情况通报及安全警示会，半公开性质，会有相关媒体到场。”

“她说，消防那边的领导，希望我能以代言人的身分出席，展现品牌方态度的同时，配合做一些正面的消防宣传。”

她看向孟宴臣：“我觉得有点怪。”

“不是怪，”孟宴臣沉声道：“是局。”

他的神色毫无意外：“结论草率，通报会也筹备得这么紧张，并不符合流程，消防系统内部必然有位置更高的人，主导了这件事情。”

阮凌君不太明白：“他一心想要对付你，可目前官方结论将火灾定性为产品质量问题，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产品问题反而减轻了国坤商场的责任。”

“他还有后手，”孟宴臣的眸色深沉：“或许就在这场通报会上。”

阮凌君仰天叹了口气：“孟宴臣，看来你妹妹也没成功啊。”

十年情深，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她对此没有意外。

许沁就像水，被动、柔弱、随波逐流，宋焰却是火，鲜明、炽热、不顾一切，当火遇见水，最初的反应是剧烈的沸腾，被完全相反的对方深深吸引。

但沸腾注定无法持久，最终要么火被水的犹豫浇灭，要么水被火的暴烈烧干。

无论哪一种，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损耗。

那份矛盾，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昨天晚上我得到消息，董成民给自己留了后路，这场通报会就是他最后的赌局。”

孟宴臣凝视着她：“他搞这一套，无非是想把水搅浑，最好能当场逼出些意外，宋焰被他推到台前，目的很明确。”

他声音低沉：“你只是品牌代言人，安全问题自有国坤和调查组负责，不必出席。”

“不，”阮凌君打断他：“我要去。”

她轻声道：“孟宴臣，我早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罔顾公众的安全，如果这次还得不到惩罚，犯错的成本低到这种程度，以后只会越来越傲慢，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学生，不会看着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却坐视不理。”

她轻轻回握住孟宴臣的手，眼神清亮而冷静：“现在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我既是受害者，又是品牌代言人，同时，”

她牵着他的手，微微晃了晃：“也是你，孟宴臣，背后所象征的国坤集团在此事中最直接的关联人，由我同时代表品牌和国坤的立场去面对公众和质询，是最有说服力，也最能掌控局面的选择。”

“既然你说董成民留有后路，我不去的话就等于打草惊蛇，他很可能会提前开溜。最好是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查到。”

“但我们时间不多了，在通报会正式盖棺定论之前，必须将他钉死。商场的事情我实在没辙，所以，”

她眨了眨眼，轻轻摇晃交握的手：“哥哥，到你上场大杀四方的时候了。”

桌上的纸船被拿起，夹缝间“董成民”三个字清晰可见，阮凌君的神色平静：

“他自以为十拿九稳，我们就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艘船沉没。”

她毫不客气地下达吩咐：“只有五天时间，在通报会之前，处理好董成民。”

“能行吗？”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平静。

花的枝桠伸展之处，原本就是蝴蝶飞舞的方向。

他轻声道：“答案早就给过你了。”

他笑了笑，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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