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交锋(三)
到底是在商场上浸淫多年的人,董成民神色未变,微笑道:“宴臣,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戏不戏的。”
孟宴臣双手交叠,从容道:“在说话之前,你不妨先看看面前那些资料。”
窗外云层积重,室内暗如黄昏。
董成民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他,伸手解开了档案袋。
一叠照片哗啦啦散在桌面上,汪秘书的侧脸和宋焰的面容清清楚楚映入眼帘,中间还掺杂着几张汪秘书控股的实业公司股权架构和资金往来。
视线一扫而过,董成民不以为意地勾起嘴角:“宴臣,这是?”
孟宴臣平静答道:“这家实业公司之前以捐款的名义向宋焰输送过现金,意在他不配合时,诬陷他受贿,逼他就范。”
董成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静待着他的下文。
孟宴臣看着他,眸色不动:“董叔,您说,汪秘书是谁的人?”
董成民呵地笑了一声:“这家公司我有点印象,搞点公益捐款回馈社会,能有什么问题。”
他拿起那张纸瞥了一眼,便扔回桌上:“宴臣啊,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有点意见,都是为了集团嘛,叔叔理解,但用这种事来给我扣帽子,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他笑眯眯道:“别说我跟这家公司了,就是我跟宋焰能有什么关系?”
“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妹妹的男朋友吧。”
他嗤笑了下,毫不掩饰话音里的轻嘲:“之前你们不是闹得风风雨雨的嘛。”
“你——”陈铭宇皱了皱眉,正要上前。
孟宴臣平静地喊了一声:“陈铭宇。”
陈铭宇动作一顿,不情不愿地收回步子,看见孟宴臣缓缓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董成民面前,眸光落在桌面的棋盘上,修长手指拾起了一枚白子,语气照旧冷漠:
“捐款只是铺垫,承不承认都没有意义,你真正的棋招,压在今天上午的通报会上。”
董成民神色未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我就说得再直白一些,”孟宴臣直接道:“今天这场通报会,是你为宋焰准备的,孟家之前因为火灾事故,已经在高层中略有微词,你想让宋焰站出来旧事重提,用底层民众的悲情,点燃舆论的炸药,让我,让孟家从国坤出局。”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料想我父母从来不把小人物放在眼里,也就注意不到你的小动作。”
白子在孟宴臣指尖翻转,他没有抬眼:“听说你也时常和我们家老爷子一起下棋,但一直陷在局里,可就注意不到对手已经换人了。”
董成民面色一凝,渐渐直起身来,亲和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孟宴臣,你究竟想做什么?”
孟宴臣没有看他,侧坐下来:“你棋步精准,只可惜算尽了杀招,却还在用十几年前的旧棋盘。”
他指尖微动,白子入局,落入团团围困的棋盘。
孟宴臣嘴角噙着平和的笑意,声音不咸不淡:“董成民,这盘棋,可不止有你一个人在下。”
董成民眯了眯眼。
孟宴臣没有理会,侧脸看了眼窗外天色,平淡道:
“这个时间,通报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新闻发布厅中,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席台上领导致辞结束,公事公办道:“下面进行本次会议的第二项议程,由火灾现场第一发现人,十里台消防站站长宋焰同志,对调查结果作总结汇报。”
宋焰站起身来,走到发言席前。
他扶着桌面,台下相机长枪短炮,如同对准了他的枪口,一眼望去,仿佛回到在特种部队的时候,身前危机重重,身后无路可退。
那个时候他先后失去了父母和许沁,人在边防上,家在千里之外,赤条条的一个人,总要靠着念想继续前进,就只有把一切寄托于印在打火机身的那张面容上。
日思夜想,只是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宋焰想不明白。
他恍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了放在制服裤袋里的东西。
台下议论声渐起,领导见他久久不语,提醒道:“宋站长,开始吧。”
宋焰震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往主席台看了一眼,正对上领导幽深的目光。
他顿了顿,展开稿子。
就在他嘴唇微张的刹那——
“稍等一下。”
众人齐齐一怔,应声望去,就见桌签后的某只话筒发音键亮起。
台下的视线如同潮水般汇聚向一点,视线中心的阮凌君顿了一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攥紧。
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打乱会议秩序,是个人都要紧张。
她深吸了口气:“抱歉打断宋站长的发言,也占用大会宝贵的两分钟时间。”
她没有犹豫,飞快说道:“在本次会议开始前,我受国坤集团孟宴臣先生委托,在此宣布一项集团决议。”
她朗声道:“国坤集团已经联合国家基金协会,设立消防员家属专项援助基金,用于帮助因公受伤、牺牲或家庭遭遇特殊困难的消防员及其直系亲属。”
宋焰一僵,拧着眉心看过来,目光几分惊茫。
阮凌君置若罔闻,继续道:“该基金已于上月完成注资并试运行,并非因本次火灾临时起意,目前已为五名符合条件的家庭提供了援助。”
“其中包括为某李姓烈士身患脑癌的亲属,安排免费的医疗手术。”
头顶白炽灯毫无保留地映照下来,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
“消防员是和平年代最可敬的逆行者,他们守护着万家烟火,理应被回馈以最坚实的保障。希望各位媒体能将公共资源用在真正需要关注的他们身上,谢谢。”
话音落下,会场中空白几秒。
台上几位消防系统的领导交换过一场眼神,默不作声地做起面子功夫,率先鼓起掌来。
宋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
渐起的讨论声中,他看见阮凌君没有波澜的眼睛。
时机、分寸,都把握得如此恰到好处。
只言片语间,一个温情担责的企业形象默不作声地矗立在了这场通报会的流程中间,让紧接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反驳和控诉,都失去了份量,变成一种不分公私的个人迁怒。
寥寥几句话,她堵死了路。
掌声渐息,场内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焰身上。
众人翘首以盼,静候着他的发言。
宋焰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侧脸绷出冷硬线条,一举一动都被台下众目睽睽凝视着。
倒映在硕大的直播镜头中。
宛如一场无声的逼迫。
消防通报会在燕城新闻电视台进行直播,一点模糊的话音自医院走廊上挂着的电视机透了出来。
许沁站在重症监护室外,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你再说一遍?”
面前的小护士一脸莫名:“你不知道吗?许医生。”
她提高了声音,耐心重复:“我说,重症六床那个孩子的手术安排在周五晚上,外地的脑癌专家会飞刀来做。”
她有点疑惑:“相关费用是由专项基金负责的,那个基金不是国坤的吗?”
许医生怎么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样子呢?
许沁神色愕然,就那么愣在了原地。
壁上的电视挂机在这时传出话音:
【...十里台消防站站长宋焰同志,对调查结果作总结汇报。】
许沁惊惶地抬起眼来,宋焰就穿着笔挺的火焰蓝制服,站在屏幕的中央。
他面沉如水,向来挺得笔直的脊背,却在此刻微微躬了下来,像是被身后的什么压垮了。
许沁呆住,心跳骤然失拍,心口又酸又惊,分不清是慌还是怜,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里,宋焰对她说:
“我他妈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当年看着我爸。”
她爱着这个人十年,即使爱得再浅薄,也在日积月累中有了一些了解。
宋焰向来是不会主动提及他父亲的事的。
那件往事始终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能弥合的一道裂隙,她无法弥补,他也迈不过来。
只有沉默地等待,裂隙带来崩塌,等待再无法忽视的那一天。
许沁怔怔看着屏幕上那道身影,莫名地反应过来。
事出反常必有异,那一天已经到来。
她终于知道宋焰要做什么了。
许沁双腿一软,全身血液霎时冰凉,嘴唇苍白地翕动。
不行。
不可以。
一旦往事重提,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国坤会陷入舆论风波,宋焰和集团内部合谋,付闻樱也不会放过他的。
许沁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将一切风风雨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但如今那个自欺欺人的梦碎了,真实的风雨毫无怜惜地向她打来,她再也不能站在原地,装作一无所知。
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一方受伤了。
许沁扯下白大褂,忽然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
路上往来车辆川流不息,茫茫大路不够她发足狂奔,她扑到路边拦车,惊惶的眼泪被甩进风里。
司机吓了一跳,犹疑地问她要去哪里。
抬手盖住眼睛,许沁死死咬牙,艰涩道:“市应急管理指挥中心。”
车辆飞速启动,很快汇入主路,变作交缠在高楼玻璃上的倒影。
玻璃影子重叠在镜片上,映出董成民冰冷锐利的眼睛。
陈铭宇将平板电脑放到桌上,新闻发布厅的一言一行隔着远程近在眼前。
董成民攥紧了拳头,冷声道:“提前布局,用慈善基金当盾牌,好手段,什么时候能玩得这么一手好公关了?”
孟宴臣注视着棋局,语气平平:“董成民,你还记得八年前,蓉城文化艺术中心那个项目吗?”
董成民愣了一下,一时没跟上这突兀的转折。
孟宴臣拾起棋子:“当时我刚到子公司,急需这个项目来站稳脚跟,是你主动牵线,极力推荐了蓉城的宏远建筑。”
董成民目色一凝,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显而易见地并不记得这回事。
孟宴臣淡淡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愈加冷淡道:
“那家公司的施工资质是挂靠的,连惯用的建材都出过不止一次安全事故,只是波及范围较小,都被关系压了下去,直到一座学校体育馆的坍塌,让一切都没有办法继续作假。”
他微微倾身:“如果不是那些学生血泪的教训摆在眼前,项目真的交给了那家公司,一旦出事,会是多少条人命?”
又是这些善啊责任啊的陈词滥调。
董成民不屑地笑了一声:“宴臣,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宴臣靠回椅背:“毕竟就算我当初坚持,那件事也没能影响你的地位,你一贯擅于利用权力让该闭嘴的声音消失,让有利的话开口,就像这次想利用宋焰来对对付孟家。”
“只是一开始我就说过了,这盘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下,你可以利用宋焰为自己谋利,我也可以让公众为国坤说话。”
他神色坦然。
董成民微眯双眼,试图夺回主动权:“孟宴臣,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他今天到底会不会开这个口,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平板电脑地传出板正的念稿声,关于前期工作开展情况和领导的部署安排。
都是如出一辙的陈词滥调,迟迟念不到重点。
孟宴臣没有慌乱,抬眼看他:“我一直在想,宋焰明明已经向纪委说明了情况,为什么还会受制于你,这场通报会明明不符合流程,又怎么批准得这么突然。”
他冷冷道:“除非消防系统内部,有人能批准流程,及时传递消息,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影响调查结论。”
他淡声问:“对吗?”
董成民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一顿,呼吸跟着凝滞了一瞬。
孟宴臣叹气:“燕城消防系统那么多人,想确认这个人的身份,确实很不容易。”
他语气放缓:“我猜,他的职位不会太低,否则就接触不到核心的调查进度。要和对方形成关系,就需要进行长期的利益交换,所以你手下的业务必须恰好与他的辖区重叠,否则维护这段关系就毫无意义。”
他每说一句,董成民的脸色就灰白一分。
孟宴臣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电脑屏幕,主席台上端坐的某位领导,恰好在这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又一子落定,他收回视线:“我也不算毫无人脉,顺着这个方向查起来,一切就简单多了。”
董成民猛地拍桌,高声道:“孟宴臣!你这是公然污蔑,你没有证据!”
孟宴臣微微挑眉:“证据?”
双手在膝前交叠,他波澜不惊:“不是一开始,就给你了吗?”
董成民一震,骤然扭头看向手旁的档案袋。
陈铭宇上前两步,从中抽出最后几张薄纸,一一摊开在他面前。
孟宴臣向后靠了靠:“你那位朋友的儿子名下注册资本与业务量完全不符的科技公司,你们之间通过数层中间人周全汇入海外账户的咨询费记录,这些,算不算证据?”
董成民脸色微变:“你怎么查到...”
“官商不同路,想查得这么深,即使是国坤也做不到,”孟宴臣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前不久,燕城一把手被提拔至部里担任重要职务,公示期已经结束。”
“空出来的位置,自然要有人接。新的人选,大概率会在现任两位副市长中产生。”
他说:“其中一位分管消防与应急,另一位...”
他顿了顿,才说道:“是蒋副市长。”
董成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宴臣轻轻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对,就是蒋裕的父亲。”
“蒋副市长分管政法,在他的任内能够主导并调查这样一件涉及消防的腐败案件,是一笔卓越的功绩。”
他笑了笑:“蒋副市长公正严明,向来铁腕手段,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机会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天理昭然,法不容情,董成民自诩高人一等,玩弄权力,也就注定了要被权力反扑。
董成民被激得思绪混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孟宴臣!你以为你算尽了一切?”
他指着屏幕吼道:“你忘了?孟家欠着他的是血债,是他父亲的命,他现在不说,是被你那破基金暂时唬住了,可他心里那根刺、那团火,灭不了!”
他眼神狠厉:“我不好过,你们孟家也别想着隔岸观火,要死,大家一起死!”
孟宴臣静静地等着他说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有些悲悯地看着他道:
“董成民,你用利害关系衡量一切,自以为能拿捏住普通人的命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八年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宋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向屏幕:“如果威逼利诱管用的话,他跟许沁,早在十年前,就该结束了。”
董成民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电脑。
就在实时更新的直播中,身穿挺括制服的宋焰正念到最后结论。
“关于本次事件的失火原因,经消防调查认定...”
宋焰顿了顿,目光落在官方发言稿上白纸黑字的那行:系涉事品牌厨电元件质量问题。
纸张边缘被他捏的微微发皱。
人头攒动的发布厅中寂静无声,墙壁上传来他声音的回荡,台下媒体捏着纸笔电脑蓄势待发,只等他说出最后的结论。
阮凌君抬起头来,手指在桌面下绞紧。
场上几人心思各异,没有人率先出声,一切都静的不像话,在屏息以待中化作能将宋焰吞没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哗——”
远处的大门被悄悄推开,一点灰白的光线泄了进来。
从中跌撞出一个身影,脸色和光线一样灰扑扑,胸口起伏不定地喘着粗气,狼狈得有点难看。
她含着眼泪望过来。
宋焰怔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又气又慌。
是在担心他?
还是在担心他针对孟家?
眼中戾气横生,宋焰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手中握着话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毅然将官方发言稿往前一推,摒弃在了一旁。
宋焰握着话筒,声音沙哑:“在陈述调查结论之前,作为一名参与了全程救援的消防员,我想向大家展示我在现场发现的一件未被正式纳入调查的物品。”
台下响起一阵哗然,闪光灯此起彼伏亮起来,某位领导的脸色沉了沉。
宋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众人,扫过面无表情的阮凌君,扫过伫立在门口的,凝望着他的人。
他在这一刻好像真的成了英雄,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坦坦荡荡地得意。
他从裤袋中掏出一只小型证物袋举到话筒前,那是一块焦黑的电子元件残骸。
宋焰沉声道:“这块碎片来源于火灾中心燃烧点,材料和结构都与我以往处理过的普通电器有明显的不同。”
“我不是技术专家,无法判断它到底是什么,但它出现得过于异常,因此我认为在未调查前就将火灾成因归结于产品质量问题,过于片面。”
他在一片喧闹声中朗声道:“现将此物转交给联合调查组,希望调查组能予以高度重视。”
他将证物袋轻轻放在发言席上:“我的汇报完毕,此物证,正式移交!”
语毕,他后退两步,向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映照在门口的人眼里。
大颗眼泪无声滚落,许沁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在听:“宋焰...”
宋焰没有看她,转身下台,背身的瞬间似嘲讽似无奈般轻声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怂包...”
还是不信他。
台下喧哗起来,几家媒体纷纷起身,扛着摄像机和话筒追逐着他的方向而去。
直播草草收场,台上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了消防的领导。
彼此都心照不宣,那个消防员没有提交证物,选择在今天公开发表出来,无非是因为信不过自己系统里的人。
不言而喻。
阮凌君的视线从消防那位领导脸上一扫而过,垂落回桌面下的手机屏幕上。
编辑好的未发消息清除干净,她眯了眯眼,重新输入:之前准备的,解释国坤开除宋父的那条公关博文。
她一字一句:不用发了。
给人家装到了。
散场了,工作人员拥着她们往外走,梁少桉的表情有点恍惚:“这人是这种人设来着吗?”
阮凌君的目光落在前方:“不知道,我不了解,但是...”
她顿了一下,想起孟宴臣的话。
“宋焰这个人,要强要胜要自尊,对正义和荣誉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那份强烈的正义感令他敢于不自量力地挑衅我母亲,所以从一开始,董成民选择威胁他,就已经犯了他的大忌。”
“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毕竟还叫嚣过,要扒掉付女士一层皮。
寻常人还真是很难做到。
“更重要的是,”孟宴臣平淡的声音说道:“如果他真的用了这种卑劣的手段,就失去了在孟家面前的唯一底气。”
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正义与骨气。
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
阮凌君收回思绪:“但是我了解孟宴臣。”
她说:“他这样的人,能一度将宋焰当作对手,就证明了对方不会毫无可取之处。”
至少在在意许沁这一点上,不会。
梁少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犹疑道:“可是你们孟总把胜负都压在他身上,是不是太自信了?”
万一人家真就因爱生恨,反水了呢?
阮凌君瞥她一眼,不大高兴了:“说什么傻话呢?”
她不满道:“孟宴臣从来不会把胜负压在别人身上。”
他只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布局。
枪击训练场、许沁的请求、援助的基金、蒋裕若有似无的提醒、被她救下的消防员出现在这里,每一步,都出现在恰好的节点。
一点点地诱导着宋焰心中的正义感压过恨意。
当他发现自己一直恨着的人,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面目可憎,仇恨就很难保持纯粹和决绝。
“而且,就算没有宋焰也一样,”阮凌君轻声道:“孟宴臣,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男人。”
她平淡道:“或许,这场仗,在他走进国坤办公室之前,就已经打完了。”
梁少桉不明所以:“啊?”
阮凌君笑了一声,笑音融在风里,她步伐加快地往前走去。
天幕之上,积云沉重,好似重重帷幕,要降落终局。
阴郁天色压在头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董成民的身体晃了晃,勉强撑着桌面站稳。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孟宴臣:“你费尽心机做这个局,都是因为你没有直接证据!”
到了此刻,他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论是这些破纸,”他将那几张贿赂凭证摔在桌面上:“还是那块破电子机械,都和我没有关系。”
他微微倾身,眼底里含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反扑似地看着孟宴臣。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那盘棋上,忽然想起八年前的蓉城医院中,电话里的付闻樱对他说:“那家建筑公司和董成民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险些将一个女孩永远埋在废墟里。
孟宴臣没有波动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怒意,他冷冷抬起头来,完全不讲道理:
“嗯,没关系,但我今天就是不想放过你。”
董成民目眦欲裂:“孟宴臣!”
孟宴臣不动如山,像一把沉默而凶残的剑,含锋敛锐这些年,一朝出鞘,便见血封喉。
干脆果断。
窗外风声呜咽,好似困兽最后的挣扎。
孟宴臣站起身来:“董成民,你不问我,为什么此时此刻会在这里吗?”
董成民一愣,一个最不可能的念头在缓缓成型。
就见眼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挑了挑眉,恶劣道:“因为,我怕你跑啊。”
一旦他发现宋焰失控,就会意识到危险,到时候想再抓到人,就难了。
不等董成民反应过来,身旁陈铭宇便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董先生,虽然这些脏事都由汪秘书替你出面,你大可以一走了之跑到国外,但你也得问问,汪秘书又愿不愿意做这个替死鬼啊?”
“他要是想活,那谁又该死呢?”
董成民浑身一颤。
陈铭宇笑了笑,补充道:“证人和证词,已经全部到位了。”
他挨个罗列:“董事办的汪秘书、天际集团梁总的弟弟,哦,还有监狱里的黄燮文。”
“只要有人,怎么会没有证据呢?”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突兀地叩响。
孟宴臣没有丝毫意外,目光掠过董成民灰败的脸,仿佛等待已久般道:“进。”
门被推开。
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手捧轻薄文件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身着检察制服的人员。
孟宴臣微微颔首,看着他们掏出了证件:“孟先生,我们是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的工作人员。”
检察官的声音平稳:“现依法对董成民涉嫌贿赂、滥用职权、重大责任事故罪以及妨害作证等事项,进行并案调查。”
那名陌生的女性打开了手中的文件盒:“初次见面,董成民,我是国坤集团的代表律师,阮昭韫。”
“这是你过往经手和干预过的工程、采购及审批案卷,经审计,其中至少八起存在问题,国坤集团将正式以受害单位身份,就你的职务犯罪行为,提起控告。”
“你可以聘请律师,”她挑了挑眉,平淡道:“但顺便一提,截至目前为止,我接受的案件胜率是百分百,暂时没有换个数字的想法。”
董成民浑身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宴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桌面上的棋局还差最后一步,孟宴臣垂眸下看,手指间的白子轻轻落定。
胜负已分。
他转身向外走去。
董成民忽然喊道:“孟宴臣!”
他癫狂地笑了几声,狠戾道:“你凭什么!”
他说:“国坤是在我手下发展成这样的!这些年,我对它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我想过就好好做个董事,看着你接手集团的,但是你!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对国坤弃如敝履,甚至压根不想接手,你不过就是承着父辈的光,感情用事,公私都分不清,连云济制药那种赔钱的项目也接盘!”
他哽声道:“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掌握国坤,我都是为了集团好!”
他状似疯魔:“如果…如果你早像现在这样…我就不会,不会…”
说到最后,他的话里甚至出现恨意和哭腔:“…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尖锐地挤出来。
孟宴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凭我没有利用集团的得失来权斗。”
董成民闻言僵了一瞬,听见孟宴臣平静道:
“董成民,当初勾结黄燮文骗取集团投资时,你考虑过这个项目的亏损会令多少人失去工作吗?”
“国坤,从来不仅是几位高层,几笔款项就能成就的。”
“你口口声声说国坤是你的心血,可你却拿自己的心血去博弈,就为了争那点虚无缥缈的权力,就要葬送几千人的生计给你铺路,你从来没有在乎过集团和员工的死活。”
“你在乎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柄。”
“别再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为自己的私欲遮掩。”
“我确实对争权夺利没有兴趣,但是,”他回过头来,镜片后的眼睛冰冷一片:“它不能交到你这种人手里。”
孟宴臣缓缓开口:“商场,是权谋和权力的游戏,但游戏也有底线和规则。”
“现在开始,规则由我来定。”
他不再多言,没有停滞地朝门外走去。
走廊上原本紧闭的重重门扉悄然洞开,几位董事站在门口,神色踌躇地张望着,在触及他的目光时面色一凛。
孟宴臣从中漫步过去,犹如经历一场洗礼。
一步步,一重重。
过往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去。
困于自我的压抑痛苦、与父母的不合怨怼,被命运与家族裹挟的无奈。
从被规则束缚到学会利用规则、尝试打破规则,再到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这一路走来,真是漫长到难以想象。
不过好在。
他抬起手机,屏幕上的特别联系人发来消息:
【姐姐说她过去了。】
【我等你。】
好在终点,有人在等他。
所有曾历经的痛苦,都因为这个结局,变成了风景。
孟宴臣在走廊尽头站定,好似踏上加冕台般回过头来。
对候在这里的郭秘书吩咐道:“下周一召开全体董事大会。”
目光扫过眼前众人,他平静却有力道:
“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国坤集团由我接管。”
乌云尽散,前路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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