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到此为止
阮凌君站在集团大楼前的广场等孟宴臣。
四下空旷,周遭无声,压在头顶的积云渐散,像是生生撕裂了天幕,隐隐约约的光线便从窄细的缝隙间泄露出来。
她抬起头凝望大楼顶层,看见几扇窗户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在高耸入云的半空之上,犹如遥远虚缈的星光,将时光串联起来。
阮凌君静静地站着,很多个画面忽然从脑海中闪过去。
是断壁残垣间灰败的面容,被残忍吞没的七缕声音,肆无忌惮地烧向无辜人群的一把大火。
这世间的不公太多了,强者对弱者,男人对女人,上位者对普通人。
那些横亘在眼前,无法忽视的惨淡真相,促使着她最终站到了这里。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孟宴臣的身影从中浮现出来。
阮凌君定定地看着他,看他像八年前在医院里一样,走向光源。
这一次,是向她而来。
孟宴臣似乎一眼就看见了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加快了步伐,笔直地奔向她的所在。
他越走越快,轻快的脚步将所有曾包裹着他的稳重、矜持、规矩都抛在了身后,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内心的本能激发着不停向前,直至像个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少年一般,快步跑起来。
风掠起他西装外套的一角,天光在此刻冲破厚重云层,彻底撕碎了天幕,从大楼侧面投落过来,给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
阮凌君在原地站着,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眶忽然无法抑制地温热起来。
曾经有很多人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就像董成民无法理解孟宴臣对于普通人的看重和共情。
其实归根究底,只是因为他们明白,自己也只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被埋在废墟下的人可以是她,被男人的恶意摧毁清白的人可以是她,被龌龊的权斗算计当作牺牲品的人也可以是她。
他们与那些命运,不过只有一线之差。
所以种种看似大义凛然的行为,其实只不过是,在救自己。
这寥寥几步,他们真的用了好多年,才终于走完。
所幸的是,他们联手发起了一道微弱的反击。
那个冰冷的规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风从其中吹来,吹散了记忆的迷雾,她终于听清多年前未能听见的那句话。
不是“救救我”,也不是“你为什么还活着”。
穿透层层迷雾,那片小小的瓦砾碎石堆里,绑着发圈的女孩凑在她耳边低语,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
“双双,好冷啊,明天会有太阳吗?”
阮凌君怔了一下,一滴莫名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风从身后涌来,像有人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她向前跌去,迈出了那片废墟,扑入一片温暖而纯净的光明。
孟宴臣张开双臂,稳稳地、不管不顾地,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日光从万里高空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阮凌君的脸颊贴在孟宴臣的微凉的外套上,眼泪一点点濡湿了他的肩膀,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了晕成一片的、金灿灿的太阳。
冉冉升起。
脸埋在孟宴臣的脖颈里,她感受着怀中人同样的颤抖,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孟宴臣。”
“我们回家吧。”
阴霾尽散,晴光普照大地。
-
通报会的直播证明了国坤和品牌方的清白,官方结论最终将其归咎于恶意的商业竞争所引起的火灾,始作俑者指向梁家的私生子。
更深层的原因,由于涉及了政商两界的高层人物没有被公开,董成民和他消防系统的那位朋友都被控制起来,等待取证和审判。
重返剧组的一个月后,阮凌君收到了姐姐和秦铮的消息。
阮昭韫的消息言简意赅:我回海城两天,这边交给燕城的同事继续跟进。
相比起来,秦铮就花哨多了,消息一连串,又是莫名其妙说自己要去海城参加活动,又是拍机票给她看,附上一连串欠揍的表情。
阮凌君思考了一秒,理都没理他,直接给阮昭韫回消息:你和秦铮一起?
阮昭韫:嗯。
阮凌君没有丝毫犹豫,秒切聊天对象,点进右上角,拉黑联系人,一气呵成。
玩归玩,闹归闹,说说而已,竟然真给他小子成功了。
还敢来炫耀。
姐姐没有继续聊这件事,阮凌君也没打算刨根问底,爱这件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晰明白。
阮昭韫话锋一转:我在机场遇见了别人。
阮凌君:谁?
一张现拍的照片便跃入眼帘。
机场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整齐排列,一道鲜艳的横幅在前排展开,红底白字清晰印着:燕城市赴边疆医疗支援队。
一张张陌生的面容间,她看见许沁的脸。
阮凌君有点意外,这个间隙里姐姐打来电话:“孟董和付董都来送她了,”
她像个侦察敌情的间谍一般平静道:“孟宴臣没来。”
阮凌君怔了一下:“嗯,他最近很忙,刚刚接手集团,一大堆事情等着干,大概是没能抽出来时间。”
阮凌君神色平淡,听阮昭韫的口气,她大概是知道了孟宴臣的过往。
就像她不会对秦铮的事情刨根问底,阮昭韫也相信和尊重着她的选择。
果然,即使长相和脾性都天差地别,她们也依然是听过同一颗心跳的姐妹。
阮凌君凝望着屏幕里有些陌生的许沁,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还真让人意外。”
妹妹的语气没有丝毫异常,阮昭韫稍微放下心来,挂断了电话看向身旁的人。
秦铮正翘着二郎腿等阮凌君的消息,那边久久没有回应,他试探性地又发了一遍机票,这次特意将目的地“海城”两个大字重点放大。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秦铮不可置信地咬牙告状:“阮昭韫,你妹删我!”
阮昭韫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去海城,真的有活动?”
秦铮嘴角一抽,摸了摸鼻子道:“真的。”
阮昭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大厅广播音响起,提示前往海城的乘客可以排队登机。
阮昭韫站起身来,踩着高跟鞋从他面前径直而过,连视线都没有旁落半分。
秦铮的眼神黯了黯了,垂垮的肩背在身前投落一团颓唐的影子。
高跟鞋的声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她回过头来,神情略带疑惑:“那怎么还不走?”
秦铮骤然一惊,抬起头来。
阮昭韫想了想,模仿着记忆里妹妹面对孟宴臣时的样子,朝他伸出手来,不大自然地喊道:“秦铮。”
他的面容清清楚楚倒映在她的眼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忘记他的名字。
-
航站楼前的出发层人流穿梭,外来行李箱滚轮声此起彼伏。
全模糊成了动态的背景。
许沁站在立柱旁,看着玻璃幕墙上倒映出自己阔别已久的样子。
她的长发剪短了,及颈的发梢毛茸茸地垂在肩上,看上去恍然像是十八岁的许沁穿过了十年光阴重新回来,再次站到命运的分叉点。
她抬起头来,眼瞳中倒映出同样陌生的付闻樱。
付闻樱大概是匆匆赶来的,没有挽头发,也来不及挑选合衬的衣服,只裹了一件并不搭配的披肩,面色冷肃地站在她面前。
付闻樱紧抿着嘴角,语气里带着凉薄的笑意和怒气:“如果不是刘副院长联系我,你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去整整三年,都不打算通知父母一声?”
她紧攥着披肩,面容仍旧紧绷,说出来的话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痛惜:“我们宠着你爱着你,不是为了让你去那种地方吃苦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围有人侧目,许沁垂下眼睫,将一只车钥匙和档案袋递给她:“车停在库里,油是满的,上周刚刚做过保养。”
“袋子里是兰轩公寓的相关文件和机械钥匙,妈妈,对不起,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付闻樱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身形不自觉晃了一下,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身旁的孟怀瑾愕然抬头:“沁沁,你这是...在跟爸爸妈妈划清界限吗?”
许沁怔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不是划清界限。”
她抓紧包带,轻声道:“只是想明白了,您和妈妈给我的这些东西很好,很妥帖,是你们给我的保障和爱,但是它们太重了。”
“重到我背不起,放不下,也迈不开脚步,就只能一直在原地徘徊,永远也走不出自己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它们太好了,好到这些年来,我没有办法轻易就舍弃,于是一直贪婪地占据着,我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开心。”
“可是好像也没那么开心。”
她垂下眼睫:“妈妈,这些年来,您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从前我以为,那是一种控制欲。”
“但是现在明白了,那也是出自于爱。”
人不会对毫不在意的事物上心,付闻樱如果对她毫不关心,就应该像招待一位客人一样礼貌而疏离地对待她,反正以孟家的财力,怎样都能将她养大,更不必搭理她的人生和感情,只要人平安长大,也算是对得起孟怀瑾战友的托付。
可是付闻樱没有。
她真的是将自己当作女儿养育。
许沁的眼眶渐渐发涩:“我知道您生气了,气我不告诉您,”她小声道:“因为如果提前说了,我们又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眼泪、妥协,或者更糟,我不想再那样了,这一次我想自己决定,自己承担。”
她将钥匙和档案袋放在付闻樱身旁的行李推车上:“我要去的地方,条件应该很苦,或许比我能想象到的最苦还要苦一点,交通不方便,冬天水管会冻住,没有24小时的热水,也没有我爱吃的法国餐厅。”
她一字一句道:“但是,妈妈,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试试,不靠孟家,我能走多远,能活成什么样。”
“或许会很难、很苦、摔得很惨,甚至我会后悔,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想在躲在您和孟家的羽翼下,一辈子因一点微风细雨就草木皆兵,活成一个别人眼里不食人间烟火的矫情大小姐,我想去看看真实的世界。”
她说:“人生总是有舍才有得,我不能再继续享受着你们的优待,却又嫌弃自己不够自由。”
许沁轻声道:“妈妈,以前,您说长发好看,像个淑女,但我其实不喜欢长发,打理起来很麻烦,还要用您送过来的非常昂贵的精油护理。可不打理的话,就觉得像是糟蹋了东西,辜负了您的心意,就这么陷入恶性循环。”
“您看,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我都畏首畏尾,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独立过,一直在依附你们生活。”
许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声道:“所以,我得先做我自己,做一个独立的人,才有资格拒绝你们的好意。”
她笑了笑,第一次在严厉的母亲面前开起玩笑来:“那边物资匮乏,发了工资也没地方花,或许等三年后我回来,”她点了点档案袋:“这些就能靠自己有了呢。”
她朝付闻樱微微鞠了一躬:“妈妈,我走了。”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
付闻樱看着她转身,日光勾勒出她短发利落的轮廓,和十八岁那年重叠在一起。
那年也是在机场,她被迫离开,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航班。
但这一次,是她亲自选择离开。
付闻樱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迈出半步的脚,还是收了回来。
这世上所有的爱,最终都是要得到对方,唯有父母的爱,是要学会放手。
她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许沁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但付闻樱闭了闭眼睛,仍旧说:“她的房间,给她留着。”
孟怀瑾揽在妻子肩膀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他忽然想起决定收养许沁的那一天,他说服付闻樱的话:
“你怀宴臣的时候,不是还想过如果是一个贴心的女儿,那也很好吗?”
许沁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女儿,她自私、懦弱、默不作声地反叛,甚至背离父母的好意。
但那一天,付闻樱说:“往事不要再提,她以后就是孟家的女儿了。”
她不完美,不是他们血缘亲生,在为人子女这点上还有点差劲,与他们理想中样子截然不同,但决定收养许沁的那一天,他们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期待孩子降生的父母一样,在那个瞬间,对于她的未来,没有任何要求,就只希望她平安长大。
养育向来是条背道而驰的路,即使与期盼中并不相同,也没有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儿女。
爱从来就不讲道理。
飞机即将关闭舱门,许沁在靠窗的位置坐定,她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听到广播里传来最后的确认:“最后一位乘客,请尽快登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廊桥连接处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地勤人员冲机组打了个手势,舱门处的空乘点了点头,扬声告知:“各位旅客,由于最后一位旅客未能按时登机,我们将关闭舱门,准备起飞。”
引擎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向着跑道滑行。
航站楼明亮的玻璃幕墙倒映在舷窗上,逐渐向后远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临起飞前,仿佛心有所感,许沁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阳光将她定格在原地。
登机口斜上方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笔直的身影。
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反光的玻璃,她其实根本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费尽周折买一张不会起飞的机票,就为了目送她远去,不惜让整座飞机的人都跟着等,熟悉的、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到这个时候还在给人添麻烦,没有半点长进。
许沁忽然想起那一年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响起的解围的声音。
少年问她:“你叫孟沁,哪个孟?哪个沁?”
重来一次,他们依然满盘皆输。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泪流满面。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没有考虑任何条件,不掺杂所有因素,无关安全感的渴求,和后来的爱恨纠葛。
她真的曾有一瞬,为宋焰动过心。
他们曾拥有过一个很好的开头,只是后来渐渐偏离了航道。
像十八岁时一样,她选择离他而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一切到此为止,飞机向着西南,义无反顾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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