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寇争(6)
她背着他在夜雨里跑了无数条街,终于敲开了一间医馆的门。
放下他之后她就跑了,她怕大夫看到她心口上的刀伤。
第二天傍晚时,寇争才醒过来,慈祥的老大夫说年轻人还是学点好,你们这些江湖青年我也是见得多了,动刀动枪打架斗殴是最又蠢又危险的行为,幸好你年轻底子好,刀伤虽多,却只伤了皮肉,没大碍,但你的右眼今后怕是看不清东西了。
他跟老大夫道了谢,摘下脖子上的玉坠塞过去:“走得急没带钱。这个当诊金吧。”
老大夫看了看这块玉,瞪大眼:“孩子,这块玉不是便宜货啊。”
“我娘给我的。”
“那更不能给别人啊!”
“我娘去世了。”他笑笑,“人都不在了,留着它反而伤心。”
“那……那这个你记得拿上啊!”老大夫指着放在桌上的铁盒子跟一把用布包好的刀,“这是送你来的那位姑娘留下的,说你醒了一定要交给你。”
他看着那两件东西,说了声谢谢。
最后,老大夫看着这个年轻人穿好衣服,告辞出门,昨夜的雷雨把街面冲刷得非常干净,他走在斜阳里,背影特别从容。
那么,还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安排好家里的事。第二件事,是把棺材板交给白小姐,不过,说不定白家现在已经主动取消婚事了吧。第三件事,是要去找江小莞,这次不送花了,也不找任何借口了,他就想跟江小莞说,遇到好人家就嫁了吧。
但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家,他换了个方向,径直往白泉谷而去。
因为有伤,他走得比平时慢,直到深夜,离白泉谷还有颇长一段距离。
他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头上,突然说:“如果当时刺下去的是银焰龙凰,你很可能就是一堆黑灰了。”
她从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探出脑袋:“可你换了刀。”
“总有一天会来不及换的。”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她从树后走出来,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低头道:“如果那晚我真的被你甩掉了,赶不及到锻场,你肯定死了。”
“我就没想过活下来。”他把视线移到怀里冰凉的盒子上,“但既然没死,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他顿了顿,又说:“伤好之前,我都住在你的窝里。”
她先是一惊,然后面露喜色:“好!”
寇争在墓穴里休养了近半个月,吃喝都由她一手包办,每天都给他摘野果挖野菜熬鱼汤,没钱买不了肉,好在鱼不用花钱,她天天去河里钓,寇争说他吃鱼吃得都要吐了,她说没钱就忍忍,等你回到寇家继续当少爷,想吃什么都行。可是话一出口她又有点后悔,就算他回到寇家,也当不了少爷了,老爷夫人都没了,又哪里来的少爷。这些日子,寇争没有表现出太多悲伤,顶多在天晴的夜里坐在墓穴外头,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天,也会跟她像从前那样说话,不知情者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历过怎样的一场劫难。
他对她没有任何避忌,当着她的面打开了百炼匣,还跟她说:“我们寇家铸造的物事的精巧跟玄妙,旁人是无法想象的。郭义就算杀了我拿走它,他一辈子也打不开,这匣子只有寇家血脉才能开启。他虽然负责锻场的日常事务,可寇家最高深的铸造术他是接触不到的。这个人哪,以为拿走天工谱就能依样画葫芦,殊不知每一行都有它的‘道’,像他这种心肠的人,一生都悟不出何谓‘道’。”
她似懂非懂,问:“那你家的‘道’是什么?”
“勤业,正气。”他轻抚着里头那本发黄的册子与一块表面雾气朦朦的铜镜,“也许这就是寇家的‘道’。”
这些日子,他除了吃喝休息之外,便是专心翻看那本天工谱,脸上时不时露出惊叹之色,偶尔还自言自语些原来这个应该这样做之类的话。
她对那面铜镜更有兴趣,因为她发现这面镜子平时是照不出人影的,但是如果枕着它睡觉,醒来后便能从镜面中看到自己做的梦,虽然模模糊糊的,但也十分有趣。寇争说这面镜子还没有铸造完成,按照天工谱上的记载,此物完成之后,光可鉴人,持镜照人后,若枕镜而卧,便可见被照之人的梦境,现于梦中之人大多模糊,而清晰者,必为梦者心头最牵念之亡者。持镜之人若再辅以秘咒,可将此亡者引出镜中带往现实,此后与活人无异。故而魇镜才有“捕梦为真,死而复生。”的说法。
“没有完成,实在太可惜了。”她抱着这块铜镜直叹气,“若是完成了,能解人世多少悲苦!”
寇争没说话,半晌才道:“我爹说之所以铸造不成,是因为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她好奇道。
“一只乌藤子。”他答,“天工谱上说是一种虫子,还说此物罕有,状如藤条,天生半雌半雄,半黑半白,阴阳一体之势,然其数量稀少习性刁钻,几世未必得见。以此虫入炉,可成魇镜。”他合上书,“说得如此含糊,天地之大,找一只虫实在大海捞针。”
她坐在快燃完的蜡烛前,沉默了很久,问:“那你想完成魇镜么?”
“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爹生前从未对任何一件物事半途而废,他说过得乌藤子要看机缘,不能强求,他始终不肯告诉郭义缺的是乌藤子,或许是看出了他急功近利的本性。如今他不在了,郭义也偿命了,我想试试我的机缘,以寇家最后的继承人的身份。”
她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说:“我帮你找吧!”
“不用。”他摇头,“你只需要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好天工谱跟银焰龙凰。”
她一愣:“你不在的时候?”
他笑笑:“我可是在寇家的锻场里连杀十三人的家伙,无论怎样,官府那边我也是要给个交代的。”
她急了:“你是替父报仇为民除害,官府难道会为这个为难你?”
“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罚不罚我在官府,投不投案在我。”他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劝说。”
她咬了咬嘴唇,说:“好。我替你守着。”
“我明天就走。”
“明天?”她怔了怔,“这么快?”
“我去见见江小莞,再回家安置安置,就去官府投案。”
他从来不与她商量任何事,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只是通知,她可能已经习惯了。
墓穴里的烛光慢慢地弱下去,她静坐在黑暗里,想着不能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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