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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寇争(7)


清晨,微雨。

他站在私塾门口,大门砰一声关上。

开门的是江夫子,江小莞就站在他身后,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老死不相往来罢。”

他没吱声,把视线挪到江小莞脸上,视线刚一相交,她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下了头。

“小莞,找到好人家就嫁了吧。”他微笑着说了这句话,转身离开。

没有什么怨气的,换成哪家姑娘都会害怕的,灭门,报仇,鲜血与人命,不是寻常人能承担的东西。

愤愤不平的另有其人。

她终于在快要到寇宅的时候扯住了他的胳膊,如果她体内有血,那此刻必然会涨红了脸。

“怎么了?”他站定,“你的表情很奇怪啊。”

“你为什么不骂她!”因为激动,她有些语无伦次,“你对她所有的好都不算了吗?为什么要像看一个怪物那样看你!”

“好了,她怎么对我是我跟她的事,你气愤什么。”他无奈地摇摇头,拍拍她的肩,“别送了,回去吧。”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她甩开他的手,从他从没见过的愤怒斥责着,“你只瞎了一只眼睛,不是两只都瞎了吧!为何还心心念念地要娶她!我就是气不过,我就是要去打她一顿!”

“给我站住!”他一把拽住往回走的她,厉声道,“你发什么疯!我说了那是我跟她的事!”

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用力挣扎:“放开我!你喜欢谁都比喜欢她好!”

他也来了气,断然道:“我就是喜欢她又如何?除了她你认为我应该喜欢谁?白小姐吗?”

“我啊!”她冲口而出,“你喜欢我都比喜欢她强!”

“笑话!”他毫不犹豫道,“一个连痛觉都没有的东西,莫说女人,你连人都不是,我凭什么喜欢你!”

此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松开她的胳膊,指着江家的方向:“行,你尽管去!把她打死了事!”

她却突然地安静了下来,好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颓软下来。

见她这样,他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抬头缓缓道:“我有痛觉的话,你就会喜欢我么?”

他又是一愣,皱眉道:“对。如果你有那一天,我娶你。”

她笑了:“好。”

这就是他们的分别了,争吵,怒意,安静,在没有停止的细雨里,他们背对背往相反的方向走去,看不到彼此的神情,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他去官府自首,然后收押,调查,官府把所有应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之后,他被安了个“误杀”的罪名,判监禁五年。正式收监的那天,衙差的头头跟他说,上头已经是“体谅”了,虽然你身负灭门之仇,但杀人始终是重罪。他点头,说这是应该的,他没有半分埋怨。

该杀的杀,该承担的承担,这样才算是寇家的子孙。

五年时间不长不短,狱中的日子除了偶尔的无聊,其他都还好,他拜托狱卒给他找来许多跟铸造技术有关的书籍,反反复复地读,再回想自家天工谱上的记载,互通有无。他把自己的想法都记录下来,画了无数张图纸,想着出狱之后要如何重振寇家的家业,要铸造出多少神奇的玩意儿。

她没有来探过监,一次都没有。

有时候,狱卒们心情好时也会给他们讲讲外头听到的稀罕事,比如哪个小伙娶了个比自己大四十岁的老婆,比如北坊哪里又出了个会飞的怪物,又比如有个姑娘在市集摆摊,把自己当沙包,只要付钱就能把她当仇人一样打。

他默默听着。

当又一年的黄叶从树上飘落时,他终于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寇家的宅子已经空无一人,锻场里的工人也四散而去,只剩下两三个不愿意走的,替人打铁为生,看到他回来时,抱着他的腿嚎哭不止,连声说少爷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锻场,直奔白泉谷。

在那之前,工人说江小莞两年前嫁人了,江夫子去年过世了,他只哦了一声。

白泉谷没有什么变化,山石如故,荒凉依然。

他进到她的墓穴,里头空无一人。

她睡的棺材里,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下头压了张用布条拴起来的纸卷。

这是他当年第一次替她包扎伤口时扯下来的裙边,以前他就说过她,留这么个破玩意儿做什么,还绑在手上。她说这是她的裙子,不能扔。

解开布条,展开纸卷,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你出狱啦!东西都存在刺猬那里。

他又四下看看,她确实不在。

这个家伙又在发什么疯!他出了墓穴,快步朝附近的将军冢而去,他不在的这五年,这丫头已经无聊到要跟那只刺猬怪当朋友了么!

第二次踏足将军冢时,拦住他的不是结界,而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比起结界,这些石头好像更费事,他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出一条可以挤进去的缝隙。

刺猬还是原来那样,先是跟他抱怨了一通天仙观的道士越发懒了,五年了都没来把结界补上,害它天天提心吊胆,然后又说好久不见你都长胡子啦。他没工夫跟它废话,直接问它青童在哪里。

刺猬慢吞吞地走到一个角落里,把百炼匣跟银焰龙凰推到他面前:“她让我交给你的。”说着它又啊了一声,又慢吞吞地走回去,拿出一个琉璃烧成的小罐子,也一并交给他:“还有这个,一共三件东西,你点一点。”

他朝罐子里一看,里头趴着一只藤条样的虫子,半黑半白,奇丑无比,还在动。

“乌藤子?”他诧异道,“青童给你的?”

刺猬点头:“她说要找到这虫子太难了,只有她有这本事。还说这个对你很要紧。”

他捏紧了罐子:“她呢?”

“我咋知道。”刺猬摊手,“她是天天在外头跑的僵尸,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惠刺猬。”

他拿上东西转身就走,刺猬在身后大喊:“记得再帮我去天仙观催催那帮懒道士!!”

他在熟悉的街头疾走,寻找着每一个跟她相似的身影,但都只是相似而已。

除了他,不会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在乎她去了哪里。

他找了一整天,哪里都没有她。

深夜,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草枯花谢的家,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打开了裹住银焰龙凰的黑布,当那把陪他走过了生关死劫的刀被他再次握在手里时,他竟然有些不习惯了,这些年除了看书就是写字画图,比起杀人,这双手似乎还是用在这些事上更舒服。

大概是蒙尘太久,银焰龙凰的光亮大不如前,他在刀身上移动的视线突然停住,一片浅浅的红黑色的锈蚀之迹牢牢地趴在刀刃上。

应该不关那只刺猬的事。寇家铸造的武器,就算百年不用,也不会出现分毫锈蚀之痕,更何况是银焰龙凰这种级别的宝刀。

讶异之余,他突然想到,似乎,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寇家的武器被锈蚀的事件……

蜡烛只剩下小半截,火焰在拼命挣扎。

他的手指在银焰龙凰上缓慢移动,这是他对一把刀的告别,寇家打造的任何物事,一旦出现锈蚀,就意味着这件东西已经“死”了。

青童,你到底用这把刀做了什么?

身体再疲倦,也了无睡意,他把银焰龙凰仔细裹好,离家而去。

空无一人的锻场里,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锻炉与散落一地的工具,他在一块空地上挖了个坑,埋了银焰龙凰。

生于何地,归于何地。

他独自站在凋敝的秋夜里,已有寒意的风肆无忌惮地撩动他的衣衫。从没有过如此孤独的时刻,没有人出来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你折腾了一天,一定饿了吧,我给你熬鱼汤?”——怎么就莫名就想到这句话了呢。

记得母亲常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那个曾听了他无数恶语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风声如泣,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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