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漫江南

正如4月份所预测的那样，1954年夏，长江水利委员会测验处（水文核心机构）不断地发布雨水情及预测警报。

6月上旬发布：梅雨期延长，7月将强降雨集中，启动加密报汛；报汛站网每日3次水雨情传输。

基于历史经验与实时监测数据，各级水行政主管部门迅速制定防汛预案：一方面，组织数百万军民上堤巡查，对堤防薄弱环节进行加固；另一方面，提前启用荆江分洪区等蓄洪设施，做好分洪准备；同时，加强与气象部门的联动，及时发布洪水预报，组织沿岸群众准备转移。

6月25日发布，洞庭湖与汉江洪水遭遇，汉口水位将超  1931年。

从6月开始，长江、洞庭湖流域连降暴雨，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日夜不停地砸在茅草上、田埂间，叫人心里发慌。低洼地、沟港渠湖一片汪洋。洞庭湖水位一路飙升，每天清晨村民们跑到堤边张望，都会被那涨得飞快的水面惊着。水文站的观测员看着在水位尺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心里发慌，水位突破1931年的历史极值时，整个观测站一片死寂；当数字最终定格在34.55米时，比那场让无数人流离失所的特大洪水还要高出1.45米。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灾难面前，抗洪的号角迅速吹响。7月10日深夜，常宁地委办公室的灯火通明，紧急通知火速送达每位地委委员手中。连夜召开的会议上，防汛工作任务和应急措施被逐一部署，常宁数千名各级党政干部迅速集结，带领各县100万民工奔赴各条河流。白天，烈日炙烤着浑浊的水面，民工们顶着高温装填沙袋、加固堤坝；夜晚，马灯和火把在堤岸上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根生、旺谷、方山和方海就在其中，他们和村民们一起，驻守丽水堤岸，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吃口妇女们送来的饭，困了就靠在堤边打个盹，双手被沙袋磨得血肉模糊，却没人肯退下去。

7月20日，常宁城迎来凶险时刻，城区水位达到百年一遇，洪水高出城内地面2米多，整座城市仿佛浮在一片汪洋之上。当日傍晚，绕城大堤一处出现严重漏水，浑浊的洪水从堤身的漏洞中喷涌而出，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危急关头，驳划工人小柳站了出来，他脱下外衣，仅凭着一根绳子的保护，纵身跳入5米多深的洪水中。冰冷的湖水刺得他浑身发抖，浑浊的水流让人睁不开眼，但他凭着经验，在水下摸索着找到漏洞，将同伴递来的15床棉被逐一塞进漏洞，用身体死死顶进去。当他堵好漏洞被拉上岸时，已经嘴唇发紫，浑身失去了力气，却疲惫地笑着说：“洞终于被堵住了。”

7月21日：沙市水位突破44.38米（分洪启动阈值）；洞庭湖区水位同步攀升，丽县因湖水顶托，丽水尾闾排水受阻，丽县水位涨至36.8米，部分农田被淹，多个堤垸出现散浸险情，县、乡级领导干部与水利科分段负责组织村民紧急抢险；当晚荆江分洪指挥部发布紧急转移令，分洪区24万居民开始向安全区转移，为荆江分洪做准备。

长江全流域持续暴雨，宜昌、枝城洪峰频发，沙市水位逼近保证水位  44.67米，荆江大堤告急，中央批准分洪。

7月22日，两省防汛指挥部和荆江分洪工程管理局负责具体执行启动第一次分洪：  7月22日——7月27日，沙市水位从44.38降至43.85米；丽县水位同步从36.8降至36.3米，迎来短暂防汛喘息期。

7月28日，上游三峡地区暴雨引发新洪峰，沙市水位止跌回升，当日涨至44.24米；丽县受沅江、丽水新一轮来水影响，水位重回36.7米，部分刚加固的堤段再次出现管涌。启动第二次分洪：7月29日——8月1日15时55，沙市水位从44.4降至43.75米；丽县水位同步从37.2降至37.1米。

8月1日21时40因分洪区蓄水量接近饱和，同步计划扒口泄洪；沙市水位因上游巨量来水（枝城洪峰流量71900立方米/秒）仍持续上涨，当日最高44.5米；丽县水位突破37.5米，丽县灾情加剧，启动第三次分洪：一直到8月22日，沙市水位从44.67降至42.7米，丽县水位同步从37.5降至36.2米。

第三次分洪期间，洪水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撞向江南省一道道圩垸。起初是细小的管涌，浑浊的泥水从堤脚汩汩冒出，村民们立刻用稻草、麻袋封堵；很快，更大的缺口在洪峰冲击下撕开，圩垸像纸糊的一样崩塌，洪水呼啸着冲进村庄。短短几天，全省16个地（市）、103个县（市）相继被淹，而洞庭湖周边的常宁、丽县等地，成了这场灾难的重灾区。

截至洪水最终退去，丽县倒塌房屋4344间，29.52万人受灾，60.83万亩农作物失收，44条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场洪水里。常宁地区共漫溃垸子105个，被淹农田146.12万亩，占垸田总数的96%；溃垸受灾人口59.1072万人，占垸民总数的98%；325.7714万间房屋被冲毁，牲畜、粮食、家具等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这场洪水，让整个江南的农业生产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全省被淹耕地达1400多万亩，占当时总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即将成熟的早稻、玉米被洪水浸泡得腐烂发黑，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变质的酸腐味。全年粮食减产近30亿公斤，这意味着全省近半年的粮食产量付诸东流。许多农户辛苦积攒的粮食、农具被洪水冲走，耕牛、家禽死伤无数，不少原本勉强温饱的家庭，一夜之间回到赤贫。雁鹅湖村的村民们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死鸡、死鸭，看着自家被冲毁的粮仓，不少老人哭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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