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魂归雁湖

开春后，公社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广播修水库的消息。常宁市委决定修建全市第一座中型水库，“南春堰水库”，这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雁鹅湖，在社员们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水库建成后，不仅能灌溉周边十几个村的田地，还能防旱防涝，这对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可随之而来的，是抽调劳动力的通知，雁鹅湖公社要出两百个壮劳力。

动员会开在打谷场的钢炉旁，公社书记站在石磨上讲话，根生挤在人群前排，听得很认真。散会后，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公社办公室报了名。

傍晚根生回家，把报名的事告诉秀莲，正在喂猪的秀莲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疯了？”秀莲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年冬天咳了整整一个月，身体哪禁得住折腾？修水库那活儿是拿命换的，咱不去行不行？”根生掰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秀莲，你忘了？54年湖区涨大水，山里的乡亲们连夜赶来帮咱们筑堤，有的人肩膀都磨破了还在前线扛沙袋。现在他们那边要修水库，咱们不能不帮忙。”他蹲下身，看着秀莲的眼睛，“等水库修好了，山里十几个村子的庄稼就再也不怕旱灾了，那里的孩子们将来就能吃饱饭，值得。”

出发那天，秀莲给根生收拾行李，把厚厚的棉袄叠了又叠，塞进打着补丁的包袱里，还煮了十个鸡蛋，用粗布包好放进怀里捂着。根生背着铺盖卷，手里拿着秀莲连夜纳好的布鞋。

南春堰水库在丽县西北部的深山里，离雁鹅湖四十多公里，全是崎岖的山路。根生和工友们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达工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连绵的青山间，几排简易的草棚搭在山脚下，草棚四周扯着油毡，就当墙用，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工地上到处是开山炸石的痕迹，碎石堆得像小山，远处传来开山锤的叮当声和炸药的轰鸣声。

根生被分到了爆破队，队长是个叫老五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是以前打仗时留下的。“爆破这活儿，胆大心细才能干，一点马虎不得。”老五把一盘导火索递给根生，“先跟着我学，看明白再上手。”老五教他看地形、算药量、查导火索，他都记在心里，晚上躺在草棚里，还借着煤油灯的光，在烟盒纸上画爆破的草图。

工地上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住的草棚漏风漏雨，晚上躺在铺着稻草的地铺上，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早晨醒来，被子上常常落着一层霜。吃得更是简单，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午饭和晚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着水煮野菜。每天天不亮，哨声就响了，大家拿着工具上工，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开山、炸石头、修堤坝，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皮又长，结成厚厚的茧子。

夏天来了，山里的太阳毒，工地上像个大蒸笼，空气都烫得灼人。根生每天穿着的粗布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出一层白白的盐渍。有一天中午，他正在搬石头，突然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工友们赶紧把他抬到树荫下，老五掐着他的人中，喊人去医务室拿藿香正气水。根生醒来后，喝了半瓶药水，挣扎着就要起来：“还有一车石头没搬呢，不能耽误工期。”老周按住他，黑着脸说：“你不要命了？今天必须休息！”根生只好坐在树荫下，可眼睛却一直盯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

进入九月，水库的大坝和灌溉涵管已基本完工，只剩下坝左端的溢洪道还需要炸石开凿。那片岩石格外坚硬，几次爆破都没能彻底炸开，成了阻碍工期的“拦路虎”。根生和老周研究了好几天，终于制定出一套新的爆破方案，在岩石上打了十几个炮眼，分两次爆破。

10月12日那天，天气格外阴沉，山间的风比往常更急。根生和工友们早早来到工地，检查炮眼、装炸药、接导火索，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导火索留够三分钟，大家撤到对面的山坳里，听我喊‘撤’再动。”根生把导火索理顺，对工友们说。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我在安全区等你。”

根生点燃导火索，橙色的火苗“滋滋”地舔着导火索，冒着细小的烟。他站起身，朝工友们喊了一声“撤”，转身就往安全区跑。可刚跑没几步，山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风沙迷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碎石一滑，根生重重地摔在斜坡上。刚好他的头碰到一块大石头上，晕了过去。就这耽搁的时间，“轰隆”一声巨响传来，大岩石被炸得粉碎，碎石像雨点一样飞溅。其中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像炮弹般飞来，正好又砸中了他的头部。

老五在安全区看见爆炸的火光，没看见根生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他大喊着“根生”，就往爆炸点跑。工友们也跟着冲过去，只见根生躺在血泊里，头上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快送医院！”老五抱起根生，往山下跑。水库所在的公社没有卫生院，最近的县医院在四十公里外，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友轮流背着根生，沿着山路一路狂奔，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崎岖的山路上。可当他们赶到县医院时，医生摸了摸根生的颈动脉，摇了摇头。

消息传回家里时，秀莲正在院子里缝棉袄。刚入秋，她就想着给根生缝件厚棉袄，水库那边山高风大，别冻着。她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而整齐。正好显关周末回家了，在旁边和秀莲说话。这时，公社的通讯员匆匆跑进来，喘着粗气说：“秀莲嫂子，你快去县医院，根生哥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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