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高梁河血色(上)
五月初七,高梁河边。
太阳毒得能把人皮晒掉一层,可林启站在刚筑好的“车城”箭楼上,举着千里镜往北看,手心里全是冷汗。
镜筒里,十里外的幽州城像个蹲着的巨兽。城墙高得吓人,上头人影绰绰,旗子密密麻麻。城下,宋军的营寨连绵十几里,中军大帐的帅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可林启看的不是幽州城。
是城西那片黑压压的烟尘。
烟尘里,旗号看不清,但能看见反射的阳光——那是铁甲,是刀枪,是数不清的骑兵在移动。
“辽国援军……”林启放下千里镜,声音发干,“至少三万骑。耶律休哥的人,到了。”
陈伍在箭楼下喊:“大人!潘将军派人传话,让咱们辎重营后撤二十里!”
“不撤。”林启从箭楼上爬下来,“传令,车城守军,全部上墙。弩手上弦,轰天雷就位。老吴——”
“在!”
“带五十人,去把河边那个水洼挖深,挖宽,弄成条壕沟。快!”
“是!”
老吴带人冲出去了。
陈伍急得跺脚:“大人!潘将军让撤!咱们抗命,要杀头的!”
“现在撤,死得更快。”林启指着北边,“看见那烟尘没?辽军骑兵的速度,比咱们两条腿快多了。二十里?跑不出十里就得被追上。到时候,粮草、军械、伤兵——全是人家的战利品。”
他转身,看着这座花了十天筑起来的“车城”。
说是城,其实就是用一百二十辆改良辎重车,首尾相连,围成个直径百步的大圈。车辕朝里,车尾朝外,车厢板加厚,蒙了生牛皮。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死,还打了木桩固定。
圈里,囤着够五千人吃十天的粮食,三百张神臂弩,两万支箭,一百个轰天雷,还有潘美“特批”设在这里的伤兵营——现在躺着四百多个伤兵,都是从前面抬下来的。
“这地方,”林启对陈伍说,“地势高,能看见方圆五里。后面是河,取水方便。前面是缓坡,骑兵冲上来得减速。潘将军当初答应把伤兵营设在这儿,就是看中这儿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咱们守这儿,能活。撤,必死。”
陈伍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的,低沉,压抑。
是宋军进攻的号角。
“开打了。”林启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
十里外的战场上,宋军的进攻像潮水撞上了礁石。
先是箭雨覆盖,遮天蔽日。幽州城墙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然后云梯架上去了,敢死队往上爬。城墙上的辽军往下扔石头,倒火油,惨叫声能传出三里地。
中军大旗下,太宗皇帝赵光义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陛下,”曹彬在一旁躬身,“耶律休哥的援军已到西面,我军侧翼危险。不如暂退,重整阵型……”
“退?”太宗瞪他一眼,“幽州就在眼前!今日必破!”
他马鞭一指。
“传令!中军前压!朕要亲临城下,督战!”
“陛下不可!”潘美急道,“战场凶险……”
“朕当年随兄长征战,什么凶险没见过?”太宗冷笑,“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看看,大宋兵锋之利!”
他一夹马腹,在御前侍卫簇拥下,往前线冲去。
曹彬、潘美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大军跟着动了。
中军前压,侧翼的部队也跟着往前挪。阵型,开始乱了。
车城箭楼上,林启的千里镜一直没放下。
“坏了……”他喃喃道。
“怎么了大人?”陈伍问。
“陛下……冲太前了。”林启声音发颤,“中军和两翼脱节了。你看西边——”
镜筒转向西。
那片黑压压的烟尘,突然动了。
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宋军侧翼,狠狠撞过去。
“辽军冲锋了!”哨兵在箭楼上嘶吼。
林启放下千里镜,闭了闭眼。
历史的车轮,还是碾过来了。
高梁河之败。
只是这一次,他不在溃兵里。
他在这个小小的车城里。
“传令!”林启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所有弩手,上墙。轰天雷,分发到各段。伤兵营,能动的拿武器,不能动的躲进车里。陈伍——”
“在!”
“带你的人,守东门。那是溃兵最可能来的方向。记住——只收容,不阻截。敢冲击车阵的,弩箭招呼!”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车城里,紧张,但没乱。
蜀中带来的那一百老兵,现在是各段的队正。民夫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操练,也知道该干什么。弩手上墙,箭矢上弦。轰天雷从仓库搬出来,分到各段。
伤兵营里,轻伤的挣扎着爬起来,拿起了刀。重伤的,被抬进车厢最深处。
林启走到车城中央,那里立着根三丈高的旗杆。
他亲手,把一面“林”字大旗,升了上去。
旗是红色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弟兄们!”林启站在旗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咱们这儿,囤着粮,囤着药,囤着箭。前面败下来的兄弟,会往这儿跑。辽军追兵,也会往这儿来。”
他顿了顿。
“咱们的任务,就一个——守住这儿。守住粮,守住药,守住箭。也守住……咱们自己的命。”
他扫视众人。
“怕不怕?”
“不怕!”一百老兵吼。
民夫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但眼里有光。
是活下去的光。
“好。”林启点头,“那就守。守到天黑,守到援军来,守到……咱们都能活着回家。”
战场上,已经成了地狱。
耶律休哥的三万铁骑,像烧红的刀子切进猪油,把宋军侧翼撕得粉碎。骑兵冲进去,砍瓜切菜,然后调头,再冲。
宋军阵型彻底乱了。
中军还在往前拱,两翼已经在溃退。
更要命的是——
“陛下中箭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声音像瘟疫,瞬间传遍战场。
太宗皇帝在亲卫簇拥下,往后撤。肩头插着支箭,血染红了龙袍。
皇帝撤了。
大军,崩了。
“跑啊!”
“陛下走了!”
“撤!快撤!”
崩溃,从一点,蔓延成一片,再蔓延成整个战场。
士兵丢下武器,掉头就跑。将领想约束,可乱兵冲过来,连马都被掀翻。
溃退,变成了溃逃。
数万人,像没头的苍蝇,往南涌。
辽军骑兵在后面追,刀砍,马踏,箭射。
血,把高梁河都染红了。
车城上,林启的千里镜在抖。
镜筒里,是潮水一样涌来的溃兵。密密麻麻,哭喊连天。后面,辽军的骑兵在追,像牧羊犬赶羊群。
“开东门!”林启吼。
“嘎吱——”
车城东面,两辆车挪开,露出个三丈宽的口子。
溃兵涌过来,看见车城,看见“林”字大旗,像看见救命稻草。
“进去!快进去!”
“有车!有阵!”
人群往里冲。
陈伍带着五十人守在门口,吼得嗓子都破了。
“排队!排队进!敢挤的,弩箭伺候!”
弩手在墙上,箭指着门口。
溃兵稍微有序了点,但人太多,口子太小。
“大人!人太多了!堵死了!”陈伍回头喊。
“开西门!”林启下令,“分流!”
西门也开了。
两股人流涌进来,车城里瞬间挤满了人。
伤兵营被冲了,几个重伤员被踩得惨叫。
“都他乃听着!”林启跳上一辆车顶,抽出刀,一刀砍在车厢上,“砰”一声巨响。
人群一静。
“想活命的,蹲下!蹲下不杀!再乱冲,老子把门关了,大家一起死!”
溃兵们愣了下,然后,像被砍倒的麦子,一片片蹲下去。
车城里,总算有了点秩序。
可人还在往里涌。
“大人!不能再放了!”老吴跑过来,脸都白了,“城里快站不下了!”
林启看向城外。
溃兵还有无数,像无尽的潮水。
而辽军骑兵,已经追到两里外了。
最多一刻钟,就会冲到车城。
“关东门!”林启咬牙。
“可外面还有……”
“关!”
陈伍红着眼,带人把东门的两辆车推回去,铁链锁死。
门外,没进来的溃兵哭喊,砸门。
“对不住了……”陈伍喃喃道。
“西门也关!”林启吼。
西门关上。
车城,成了个封闭的堡垒。
里面,挤着至少三千溃兵,还有原来的五百守军,四百伤兵。
外面,是数万溃兵,和越来越近的辽军铁骑。
“弩手上墙!”林启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所有箭,全部搬上来!轰天雷,准备!”
“大人!”一个队正指着城外,“看!是……是魏王的旗!”
林启猛地转头。
千里镜里,一面“赵”字王旗,在溃兵中艰难移动。旗下一队骑兵,大概百来人,正被一队辽骑咬着追杀。
是赵德昭。
他被溃兵裹着,往车城方向退。
可辽骑更快,已经追到百步内了。
“开西门!”林启吼。
“大人!开了就……”
“开!”
西门再次打开。
赵德昭的骑兵看见,拼命往这边冲。
可辽骑也看见了。
“拦住他们!”辽军百夫长吼。
骑兵加速,弓弦响,箭如雨下。
赵德昭身边,不断有人落马。
距离车城,还有五十步。
“弩手!”林启指着那队辽骑,“射!”
“嗖嗖嗖——”
三十张神臂弩齐射。
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弩箭力道十足。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辽骑,连人带马被射穿。
可后面的,悍不畏死,继续冲。
“轰天雷!”林启再喊。
五个黑疙瘩从墙上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在辽骑队中开花,人仰马翻。
就这一耽搁,赵德昭的骑兵冲进了西门。
“关!”
西门再次关上。
赵德昭从马上滚下来,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殿下!”林启冲过去。
赵德昭抬头,看见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笑容惨淡。
“林启……你还在。”
“臣在。”林启扶起他,“伤哪了?”
“皮肉伤。”赵德昭摆摆手,看向城外,“外面……全完了。陛下中箭,大军溃败。辽军……至少五万骑在追杀。”
他顿了顿,看着林启。
“你这车城,守得住吗?”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林启说,“殿下先歇着,这里交给臣。”
赵德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交给你。”
他被人扶下去。
林启重新走上箭楼。
城外,辽军骑兵已经冲到一里内了。
黑压压的,像乌云压城。
箭楼上,所有弩手,手都在抖。
但没人退。
因为退不了。
身后是墙,墙后是几千条命。
只能守。
守到死。
“弟兄们,”林启看着越来越近的辽骑,声音平静,“还记得在蜀中,咱们怎么打党项人的吗?”
“记得!”老兵们吼。
“那就再来一次。”林启举起手,“弩手,预备——”
一百张神臂弩,端起。
箭头,对着城外。
辽军骑兵,开始冲锋了。
马蹄声,像闷雷,震得地面发抖。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放!”
“嗖——”
第一波箭雨,呼啸而出。
血色高梁河,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车城,是这血色中,唯一还立着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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