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交心
等宋婉大概将事情说了一通，黄华携夫人惊魂未定地道谢。
众人疲惫不堪，现下也非做客聊天之时。
检查一番，确认黄华身体无事时，大家纷纷回府去。
宋明态度比先前更加恭敬，“此案多亏了先生啊，若不是先生见多识广，恐怕那奸人得逞矣。”
如果没有宋婉，就算再多宽恕些时日，也不见得他们能找出犯人，届时皇上降罪，要追责起来，他们都吃不了好果子。
“也多亏大人能听人相劝，否则他逃至山中，就算要抓起人来，也实为困难。”
马车在街上缓慢行驶，裴溯凛在车旁驾马独行。
“如今天色已晚，不知大人往何处歇息。”
疑案了却，今晚又如此奔波，想来宋明不比宋婉累得少。
她以为宋明会回住所休息，没想到对方道：“去大理寺。居兄乃我同僚，却被奸人残害，我需回去修书与他家人，今晚一切也必须记录下来，而后上报朝廷。”
宋婉不由再次拱手，“大人一心为公，在下佩服。”
“食公家俸禄，本应如此。”
从查案开始到现在，宋婉都不曾听他提起过家人。
想探探他对宋家的态度，也能解心中疑惑，“宋大人，听闻您是宋丞相之子，大理寺和相府相距不过三条街，为何不往家中歇息？”
说到这个，宋明叹口气道：“我独牵挂家母耳，但姥姥上个月患了顽疾，家母前去侍疾，至今未归。三弟在外游学，大哥常在军中。至于家父和妹妹……”
他停住话头，神色颇有些复杂，仿佛陷入回忆，“妹妹品行不正，家父溺爱无度，非同道之人。”
宋明永远忘不了那件事。
小时候家中祭祀，在流程完成前，不可偷吃贡品。彼时的宋明尚且年幼，活泼好动，并非如今一副沉着淡定的性子。
那时他也疼爱宋凤瑶，二人偷偷跑到供桌之下嬉戏。宋凤瑶嘴馋，玩闹半天肚子也饿了，便随手抓了个肉饼，就要往嘴里塞。
宋明虽活泼好动，但也知家中规矩，贡品在祭拜前不能偷吃。
他出言阻止，宋凤瑶却嚷着肚子饿。
说到最后，她干脆道：“爹爹说家里什么都是我的！”
随后便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吃起来。
宋明虽不赞同，到底也不再多说，留下宋凤瑶，独自一人出去了。
可正午时分，祭拜要开始时，宋明却被宋青云喊过去，没等问明缘由，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宋青云以为，供桌上的贡品是宋明偷吃。对于家中男儿，他一向严厉，谁敢逾矩，轻则言语责骂，重则罚跪家法。
宋明梗直了脖子，为自己辩解。可当宋凤瑶来时，她却哭着说，不是她干的。
宋青云心中更恼，认为宋明敢做不敢当，毫无半点气概，甚至要嫁祸给妹妹。
罚他在廊下跪了许久，见他不服管教，又将人带到祖宗面前，要他认错。
宋明难以置信，自己一向疼爱的妹妹竟然因为害怕被父亲责罚，将所有错事都推到他身上。
最后，他被饿了两天，屈服了。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宋明心里，却埋下追求公正的种子。
他对宋凤瑶一向不亲近，和宋青云关系也同样不好，因此甚少回家。
就算不宿在大理寺，也到他外边自买的小屋睡去，一个人也乐得清闲。
与其回去看他们相亲相爱，不如在大理寺多看些卷宗，天下冤假错案万千，看这些更有意义。
“原来如此啊。”
宋婉心中庆幸，也对宋明有几分可怜。
宋明说完后，还有些不好意思，他甚少和人交心，因为性格原因，亲友也无几人。
“江先生……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了？”
“怎么会？”宋婉拍拍他肩膀，让他宽心，“令尊一心偏袒，令妹不敢担责，唯有大人是真英雄。”
宋明松了口气，又不由热泪盈眶道：“近日与先生共处，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得此一友，还复何求？”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大理寺前，两人不舍拜别，各自归去。
裴溯凛让人牵马回去，自己坐回车上，微笑道：“聊得不错啊。”
宋婉卸了力气，软塌塌地瘫在垫上，有气无力地“嗯”一声。
“还累吗？”
“有一些。”
没有引魂上身，宋婉无上次疲态，但同样是力气尽失，动弹不得。
裴溯凛熟练地揭下假面，为她拭去额角冷汗，将她结结实实搂在怀中。
“他唤你先生，你唤他大人，去了这假面，他喊你妹妹，你喊他哥哥。啼笑皆非。”
暖融融的温度从裴溯凛身上源源不断涌进宋婉体内，她如太阳下暴晒的行人遇见汪清泉，恨不得一头扎进去。
闻言，她也笑道：“各论各的，不碍事。”
“呵呵，”裴溯凛低笑两声，“本座看他那样子，估计明个儿就要拉着你去桃园结义了。”
“他喊你兄长，你唤他贤弟，兄友弟恭啊。”
礼崩乐坏啊。
宋婉笑容放大，“各论各的，不碍事。怎的？千岁爷也想加入我等？”
裴溯凛附和她的玩笑，“是，本座要夺你刘备之位。”
“不可不可，依臣女看，您当关羽或张飞合适些。”
他暴躁如雷，不容他人一点冒犯。经常脸黑得像张飞。若不是身上中蛊，恐怕要气得脸红脖子粗。
想到这，宋婉不由笑出声。
“何出此言？”
靠在肩膀上，虚弱的女人掀开一只眼瞧他，复而又闭上。
“您浑身侠肝义胆，武艺高超，嫉恶如仇，浑身的英雄气概自然是这二者更为合适。”
夸得不错，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心的。
裴溯凛去掐她脸颊，不料却染得满手的汗，他赶紧又用手帕擦了擦，也不再闹她，让宋婉好好休息。
行至千岁府，怀中人儿早已睡去。
夜深幽暗，路上并无行人。
即便如此，裴溯凛仍然将她裹在斗篷中，才抱进府内。
宋婉睡得沉，若不是耳边有人喊，估计能睡到第二天晚上。
“宋小姐，快醒醒，宋明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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