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母亲

两天后，宋青云宴请一众好友，前来相府赴宴。

科考每三年举行一次，南朝成立第一年举行过一次，今年是第四年。

相府好不热闹，从天还没亮时，府内上下都在急匆匆地行走，或是忙于布置景落，或是往厨房运送食材，或是准备宴会上的歌舞曲目。

受邀人中除了宋家的亲戚，宋青云拉拢，相熟的官员，还有宋靖的朋友伙伴，宋正宋明同样在今天赶了回来，就连在母族侍疾的崔澜娴同样回来了。

面对不曾见过面的母亲，宋婉说不紧张是假的。

联想到宋家最一开始的态度，宋婉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但心中仍然会有希翼，没有哪个孩子对母亲不亲近。

听张嬷嬷说，母亲崔澜娴为人温和，因为生产双胞胎时难产落下病根，如今的气质倒和宋婉有几分相似。

车队从街头来，阵仗倒没宋婉想象中浩大，一辆马车，前边是开路的侍卫，后边是两列仆从，一列手捧礼品，另一列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随时准备伺候。

马车四面用深蓝色丝绸装裹，四角坠上精致花草沉木雕，拉车的马共有四匹，形体健壮而俊美，缰绳一拉，马蹄重踏，鼻中打出响鸣，在冬日早晨中喷出一口白气。

马车后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嬷嬷上前，将油亮板凳放在下方，伸手撩开车帘。

佼佼乌丝，玉带珠花，淡扫峨眉，眼中似有点点星光，眼角淡纹为这位身着石绿色迎春暗纹衣裙的妇人添上岁月的柔和，她眉眼带笑，望向相府门口的众人。

宋凤瑶率先迎上去，“母亲！”

崔澜娴柔和应道：“瑶瑶，想母亲了没？”

她兴奋地环抱住崔澜娴，“想得瑶瑶日夜不思。”

宋青云和宋靖同样上前。

“夫人。”

“母亲。”

崔澜娴一一回应，摸到宋凤瑶有些发冷的手掌，她嗔怪道：“不是让人告知了回来的时辰吗？又在外头等了许久？要是受冻了怎么办？”

“才不会，母亲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多等一会怎么了？”

“是啊母亲，妹妹一大早就拉着我们一起在外头。”

“夫人，母亲身体如何？”

三个人围在崔澜娴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其乐融融，在这冰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温暖，仿佛不畏惧任何寒冷，全无平日半点勾心斗角的模样，话里行动里皆是真诚，发自内心的快乐。

宋婉沉默地站在府门前，并不言语，两只手藏在暖手抄中搅在一起，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开口。

春柳略带担忧地在宋婉耳边低声道：“小姐，要不我们回院子里吧？等大少爷二少爷回来。”

她扯起抹笑容，“也好。”

主仆三人就要转身离开，背后崔澜娴的声音突然传来，“是宋婉吗？快过来让母亲瞧瞧。”

宋婉浑身一僵，她深吸口气平复心绪，准备迎接对方的为难。

复又转身行礼，低低唤了声母亲。

崔澜娴走上台阶，微笑时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扶起宋婉时，眼中似乎蒙上了层水光，“诶……真是许久未曾见到了，我苦命的女儿啊，让母亲好好看看。”

宋婉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局促，她目光躲闪，不自然地抬眼与她对视。

崔澜娴的眼神如同晨曦中初露的柔光，让人感到宁静温柔，仿佛一切忧虑都被这温柔的眼神抚平。

说话时，她声音颤抖，看见宋婉那张一模一样的眉眼时好似在做梦一般，直到抬手轻抚她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时，才不忍落下泪来。

“还记得我是谁吗？”

宋青云在一旁开口道：“夫人糊涂啦，婉婉送走时才多大？”

说到这个，崔澜娴眼泪更是扑簌簌地掉落，最后将宋婉拥进怀中，手在她单薄的背上轻拍，似在哄小婴儿一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婉生得高些，崔澜娴仅到她耳朵处，抱在一起时，宋婉感觉有几滴泪水滴在脖颈处，滚烫地令她不知所措。

她僵直的身子仿佛坚冰遇春雨慢慢融化，头颅缓缓垂下，靠在崔澜娴的肩膀上。

甚至连声音都带上哽咽，“母亲。”

“诶，”崔澜娴又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拭眼泪，“母亲听说你自小身体不好，咳嗽畏寒，特地命大夫用枇杷，雪梨，冰糖制成止咳露，还有顶银狐斗篷，毛发光亮，裹上片刻如同揣了个取暖盆似的，抵寒是一顶一的好……”

她亲热地拉着宋婉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多穿些多吃些。

枇杷本成熟于春夏交接之时，如今已是冬日，且不说这止咳露多难求，光是要制成就要花不少功夫，更何况那银狐斗篷，就连宫中的娘娘都鲜少人有那么一顶，何况崔澜娴身子同样受不得寒，却将如此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

宋婉心神微动，眼眶发热，突然觉得此前在相府中所受的磨难陷害不过如此，崔澜娴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足以让她抵挡冬日喧嚣的风雪。

但她同样没忽视掉身后投来的嫉恨的目光。

离午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崔澜娴喊来陈伯张嬷嬷询问府上近两个月府上发生的事情，期间，秋露凑到宋婉耳边询问：“小姐，还要让源花继续吗？”

她毫不犹豫地道：“继续。”

宋婉明白，崔澜娴是崔澜娴，他们是他们，她深陷其扰，怎能轻易放过？

“是。”

秋露走后，崔澜娴上门找她说话，还没说上几句，门口看守的小厮便来报：“夫人，大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和三少爷的朋友们到府门口了。”

母女两人前去迎接，刚好在府门口看见同样在等待宋靖，宋凤瑶。

宋凤瑶死死盯着她们挽在一起的手，面上的笑容却是委屈巴巴的，“姐姐一回来，母亲便忘了瑶瑶，从前母亲都没给我带过如此贵重的礼物，回来时也是和瑶瑶第一个说话，现在您和大哥二哥一样，扑在姐姐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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