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赋诗
任凭宋靖如何努力，脑海中始终没有反应。
宾客的小声私语，乐师弹奏的舒缓曲调，下人在厅堂内上下走动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使他耳朵发鸣。
他甚至连再踏出剩下三步的勇气都没有，低头看向地面却只能看见从脸上滑落的汗水。
耳边有人在唤他，“三公子，三公子……”
宋靖迷茫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是宋凤瑶身边的丫鬟馨儿。
他听不清馨儿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嘴巴一张一合的。
直到现在他才回过神来，环视四周都是或疑惑，或轻蔑，或怀疑的目光。
宋靖咬紧牙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钢钉上，让他痛苦不堪。
“琴声悠……不对，似玉竹披风……不对……”
他吞吞吐吐，只言片语最后都被他否认。
宋靖哪里来的真才实学？外出游学只是个幌子，让他能用相府的钱去奉养阁主，学习世人眼中的禁术，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些年，他靠着那些禁术在宋青云和宾客面前大放异彩，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是他苦心经营的假象，为的就是个虚名和相府上的金银珠宝。
相府中的天才，曾经七步成章的天才，被人称作“文曲星”下凡的天才，如今连一首简单的诗歌都作不出来。
周遭的人们窃窃私语。
“不是说这宋靖三公子是个天才吗？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连首诗都作不出来？”
“是啊，刚才还信誓旦旦的，现在怎么跟只鹌鹑似的？”
“以前那些……不会是提前拿别人做好的文章背下念的吧？”
“……”
众人原本期待好奇的神色无不成了鄙夷，那些话落在宋青云耳中格外刺耳，忍不住问道：“宋靖，怎么回事？”
宋青云担心中带着责备的话语将傻愣的原地的宋靖吓一跳，他脸色愈发苍白，仿佛被人迎头倒了盆凉水。
“我……”
他嘴唇嗫嚅，平时语惊四座，妙语连珠的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面僵持不下，十分难看，有人嘲笑不悦但碍于宋青云的脸面也不敢直接表现出来。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裴溯凛不耐烦地单支起右手掌，撑在下巴处，漂亮的眸子像淬了冰似的，嘴皮子毒辣。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宋靖脸色煞白，因为有了裴溯凛开口，相邻的官员们声音也稍放大些，他听得一清二楚。
见他站在原地发懵，宋青云手掌又开始在膝盖上摩挲，裴溯凛的话落在耳朵里，他恼怒不已，又不能反驳。在场与他交好的官员有心替宋靖辩解，但触及裴溯凛骇人的眼神后又默默坐在座位上。
宋青云实在气不过，又不得不在太监面前低头。
秉承着要在裴溯凛面前争一口气的想法，他问道：“靖儿是不是还要点时间？”
宋靖低垂脑袋，这不是时间不时间的问题，他压根不会作诗，书房中的书从来不曾翻阅过。
他不敢应答，甚至连宋青云的脸都不敢看。
“时间？本座看即使让宋三公子在原地站到老死都写不出一句。”
气氛再次跌至冰点，乐师如何弹奏都无法将气氛暖回来，宋青云脸色铁青。
这下更没人敢当这出头鸟，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低头吃东西。
宋婉喝下杯中最后一口酒，眼见时机成熟，她朝秋露使了个眼神。
等秋露出去后，她放下酒杯开口道：“父亲，三哥才从外边游学回来，且这游学长达数月，指不定是刚从外边回来，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无论是谁都有出错的时候，就算是神仙也在所难免。”
她柔和的嗓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出，将众人的眼神牢牢吸引。
“三哥不如现在去找个大夫看看？这要是科考受到影响可就不好了。”
裴溯凛出奇地没有回怼，神色平静，好似被她抚平了炸毛脊背的猫儿。
宋靖就算再傻，再恨宋婉也只能顺着台阶下，“对，对……哈哈，父亲，从外头回来后，孩儿身子一直不舒爽，原以为是小病，还是宋婉妹妹心细。”
宋靖阴沉的脸总算舒展了几分，不耐烦地摆手道：“既然如此，赶紧去找个大夫看看。”
“是，孩儿先下去了。”
他举起桌上的酒杯，歉意道：“诸位大人，实在是宋靖无才，扰了诸位的雅兴，还请见谅。”
自然没人为难，大家都举起酒杯，和他隔空相碰，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宋靖擦拭脸上冷汗，深深地看向宋婉，急忙逃离这个折辱地。
她依旧是纯良无害的模样，装作没看见，暗戳戳地和宋明附耳，低声几句。
宋明恍然大悟，不禁感叹宋婉的心细。
他道：“诸位大人，不如我们替三弟填上今日的诗词如何？婉婉妹妹琴音宛如天籁，若无诗词应和，实在可惜。”
这个提议出来，自然没人反对，皆点头称好。
“如此，宋明献丑，抛砖引玉了。”
他清了清嗓，沉思片刻后，问道：“婉婉妹妹，你遇到青魂大师时是什么时候？”
“……约莫七八岁。”
半刻钟后，宋明摇头晃脑朗诵道：“宋女七岁能鼓琴，春风吹落天上声。一声雍门泪承睫，两声赤鲤露髻鬣，三声白猿臂拓颊。”
“好——”
喝彩声接连不断，原本跌入冰点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众人纷纷施展才华，为今日宋婉所奏赋诗，裴溯凛安静坐在高座上，不再出声，气氛更加欢乐。
宋青云暗暗松了口气，老脸实在是丢尽了，还好最后又把场子救回来。
这一场宴会没让该出风头的人出尽风头，反倒是宋婉大放异彩。
宾客走时，宋青云在外送行，有不少人夸赞道：“宋丞相啊，您真是有福气，若小女能像令千金般通透就好了。”
“虎父无犬女啊，宋大小姐冰雪聪明，多才多艺，让人好生羡慕啊。”
“……”
宋青云只能谦逊回应，“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送完宾客，他没差人去看宋靖和宋凤瑶，反而让陈伯把那把名贵的绿琦琴搬到亭秀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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