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钱匣子
顾逸之这番话让边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不禁抚掌赞叹:
“妙啊!妙哉!不愧是顾郎中,竟能于如此纷乱危急之际,想出这等分诊之法!”
“的确,分而诊之,各依所长,术业有专攻,此乃应对眼下局面的上佳良策!”
“老朽行医数十载,竟未曾想到这一层!佩服佩服!”
顾逸之此刻却没有心思与边水探讨医理。
他目光快速扫过义庄内外聚集的人群,以及寥寥几位正在忙碌的郎中,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在场的医者不过五六人,且多以年轻郎中为主,经验丰富的老手寥寥无几。
这也难怪,三山街大火,受灾者多为普通百姓与商户,其中不少是家无余财的贫户。
那些家境稍好,能支付诊金药费的,或已被亲友接走安置,或已直接送往城内有名望的老郎中处求治。
而被送来这官设义庄的,多是无力承担医药费用的穷苦人家。
来此坐诊,不仅耗费时间精力,往往还需要郎中们自掏腰包,倒贴药材本钱。
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若非真有仁心,或是恰在附近,年轻郎中也未必愿意久留。
就在顾逸之暗自思忖自己那尚未领到的“吏目”月俸能否预支,以解眼前药材短缺的燃眉之急时——
一个熟悉的呼喊声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先生!先生!我在这儿!”
是小福!
顾逸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漆黑、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小人影”正奋力从人群中挤过来。
那正是小福。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从火场带出的灰烬与未燃尽的碳渣,连头发都纠结着一缕缕的黑灰。
就连他平日里最为珍视,贴身携带的那个绣着平安符的旧香囊,此刻也被火星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摇摇欲坠地挂在腰间。
然而,小福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脸上虽被烟灰糊得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起来时格外显眼的白牙,整个人却像一只刚在泥地里打过滚又精神奕奕的小黑猫,三步并作两步地蹦到了顾逸之身旁。
“你这皮猴子!”
顾逸之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伸手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衣袖内里,仔细地为他擦拭着脸颊,好歹擦出了五官的轮廓。
“火场余温未散,处处是残垣断壁,危险得紧!谁让你又乱跑的?不是叫你待在蔡婶那里吗?”
小福嘟起嘴,委屈地辩解道:“我才没有乱跑呢!先生,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顾逸之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人稍少的墙角,神秘兮兮地示意顾逸之俯下身来。
然后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着的东西。
“先生你看!我从咱们济世堂的废墟里,找出来什么了!”
顾逸之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竟是他平日存放诊金和积蓄的紫檀木钱匣子!
虽然匣子表面已被烟火熏得乌黑,边角也有烧灼的痕迹,但锁扣完好,显然里面的东西尚未遗失。
一股后怕的怒火瞬间窜上顾逸之心头,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许,带着严厉的责备:
“你!你竟敢冒这么大的风险,钻进还有余温的废墟里去?!”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先生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只要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你若是被掉落的梁柱砸到,或是被烫伤,该如何是好?!”
小福原本带着献宝般笑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泪水迅速积聚,混合着脸上的灰烬,冲刷出两道浑浊的泪痕。
他抽噎着,声音充满了委屈:
“先生……我……我知道危险……可是,可是先生在义庄坐诊救人,抓药施针,哪一样不需要钱?”
“没有银钱,咱们拿什么去买药?拿什么去请别的郎中帮忙?”
“那些街坊邻居……他们比咱们更穷,更拿不出钱来治病……”
“我……我就想着,能找回一点是一点……”
小福这番带着哭腔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顾逸之心头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惭愧、感动与心酸的复杂情绪。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污秽,却眼神澄澈坚定的少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是啊,自己平日里教导的那些“淡泊名利”、“钱财如粪土”的道理,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没有钱,拿什么去买救命的药材?
拿什么去激励其他郎中来此义务帮忙?
这些聚集在义庄、家破人亡的贫苦百姓,又该如何熬过接下来的日子?!
顾逸之紧紧握住小福那双同样沾满灰烬,却异常温暖的小手,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郑重:
“小福……是先生错了。先生不该不问缘由就责备你。”
“你能在危急时刻想到这些,不顾自身危险去取回这救急之资,是真正的仁心与大义。先生……向你道歉。”
刚才还泪眼汪汪的小福,听到顾逸之这番话,立刻破涕为笑。
用脏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却又蹭上了更多黑灰,显得更加滑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能明白我的!对了先生,您可不知道,现在外面可乱了!”
顾逸之眉头微蹙,追问道:“外面怎么了?细细说来。”
小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先生以为,火场废墟里翻找值钱东西的,只有我一个人吗?才不是呢!”
“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好几拨人影在那些还没完全塌掉的铺面里钻来钻去!”
“布匹绸缎烧了可惜,但金银铜钱、首饰玉器,大火是烧不化的!”
“有些人……根本就不是去救人的,是趁着乱,去发横财的!”
顾逸之闻言,心中不由一沉,长叹一声。
人性之复杂,于此可见一斑。
有天灾人祸时的守望相助,亦有趁火打劫的卑劣行径。
他想起应天府尹曾朝佐的承诺,不知那些官面上的赈济与秩序维持,何时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眼下,他能做的,依旧是尽好一个医者的本分。
他从小福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钱匣子,入手微温,仿佛还带着火场的余热。
他郑重叮嘱道:“这银钱暂且由我保管。小福,你现在立刻去跑一趟!”
“到平日里与咱们济世堂有往来的几位郎中府上,不拘远近,问问他们是否有意愿前来义庄帮忙坐诊。”
“告诉他们,此番乃是义诊,但所需药材费用,乃至他们若有生活所需,一应开销,皆可从我这里支取。”
“记住,态度务必恳切,言明眼下困境。”
小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小福明白了!先生您就在这里专心救人,外头联络、跑腿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说完,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转身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迅速钻出人群,消失在了义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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