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他要不要跪下道歉?
沈枝意一贯肆意惯了,以前从未觉得与男子站一起谈个营生有何不妥。
就算是与楚慕聿初识那段日子,她与容卿时也曾让他误会过。
可随着她对这段感情的逐渐认真,对楚慕聿的逐渐认真。
这一次她居然心虚了。
“楚……楚大人。”沈枝意道,“你也来了?何时来的?”
楚慕聿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向李廷玉。
后者只觉背脊生寒,喉头发紧,下意识又退开半步,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晚、晚辈见过小阁老。”
楚慕聿眼底的寒意深不见底,有那么一瞬,袖中的手指甚至微微蜷起。
但前几次因冲动而适得其反、惹得沈枝意不快的教训倏然掠过脑海。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醋意,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竟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
“刚到,听到沈二姑娘对民生营生的见解,鞭辟入里,便驻足听了几句。”
他目光转向沈枝意,面上扯出了一丝僵硬的弧度:
“沈二姑娘眼光独到,能从天下大势看营商根本,确有过人之处。”
这夸奖干巴巴的毫无内容,却发自真心。
奇异地让沈枝意紧绷的心弦一松。
他似乎……没生气?
沈枝意心头那点莫名的心虚散去。
见他态度如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开心,眉眼舒展,顺着他的话道:
“不过是些浅见,依大人看,朝廷若要力行休养生息,除了鼓励这些基础营生,还当有何举措?”
楚慕聿自然接过话头。
他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李廷玉隔开些许,目光落在远处池塘的薄冰上,声音沉稳:
“首要在于赋税。轻徭薄赋,让利于民,尤以新垦荒地、兴修水利所获,可酌情减免。其次,需严惩地方豪强兼并,确保田亩安稳在耕种者手中。再者,疏通漕运,降低商税,并设常平仓平抑粮价,使民无饥馑之虞,商有流通之利。如此,根基乃固。”
这算是沈枝意两世以来,头一次与楚慕聿心平气和的谈国策民生。
往事的争嚣,还有再相识后的磕磕绊绊,似乎在今次的聊天中渐渐消融。
她觉得楚慕聿消失两天后,哪里变了。
可是又说不上来。
那些阴沉狠厉和敏感多疑被他很好的隐藏起来,对她似乎更包容了。
而他谈论起国策民生的神色专注,语气从容,真的让沈枝意着了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薄唇起合。
这人……当年进士最后一名?
好像名不副实。
楚慕聿谈论片刻,察觉到沈枝意着迷的眼神,差点顿住。
随即如打通任督二脉,发觉了自己以往的错处。
原来枝枝慕强,喜欢听时政……
他这才想起自相识以来,他与沈枝意不是对着干,就是追着她求。
鲜少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干。
尤其是在他不通的情事上,更如毛头小子一般,不是争就是吵。
怨不得总被沈枝意罚。
一想通这点,楚慕聿清了清嗓门,滔滔不绝起来,时不时与沈枝意再互相讨论而不是故意气她。
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人站着。
一旁的李廷玉被见话题被完全掌控,自己插不上话,心头涌起一股不甘。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服:
“小阁老所言自是国策高远,只是……这民间经营,千头万绪,非纸上……”
“哦?”楚慕聿眼风终于淡淡扫来,打断了他,“李公子还在?”
他微微一顿,开始向李廷玉开炮:
“李公子既然有心转型经营铺面,那可知如今京畿一带,何种稻种出米率最高?南方的木料经漕运北上,如何防潮防腐,损耗最低?石料开采,是包给当地山民,还是雇募流民更为妥当?”
一连三问,直指实务核心。
李廷玉被问得瞠目结舌,他那些铺面不过是管着进货卖货,哪里知道这些底层细节?
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嗫嚅道:
“这……稻种自是选好的买……木料,自有船家照料……石料,当是、当是价低者得……”
楚慕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见其价,不见其本。此非经营之道,只是转手买卖罢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点破了李廷玉那点生意的肤浅。
李廷玉脸上红白交错,羞恼之下,竟然有些口不择言:
“小阁老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自然觉得这些都简单!无非是一句话的事……”
楚慕聿闻言,目光陡然转深,看向李廷玉,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身在位,手握权,非错也。错在滥用权柄,谋一己之私。权之用,当如匠人之尺,度国策民生之需,立规矩,平不公,开生路。使其为民之利刃,而非私欲之玩物。李公子,你说是么?”
他的话超越了简单的生意探讨,直指为官为权的根本。
李廷玉在他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冷汗涔涔,哪里还敢辩驳。
自己方才那点心思和言论,在对方眼中简直幼稚可笑,不堪一提。
他低下头,讷讷不敢再言。
可楚慕聿却不依不饶,追着杀人:
“李公子也是读书人,你读书敢问是否要入仕为官?掌权时,又当如何?”
楚慕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目光如探针般直刺李廷玉眼底:
“李公子寒窗苦读,求取功名,为的不也是他日能执掌一方权柄,一展抱负,亦或改换门庭么?”
李廷玉被他点破心事,脸上红晕更深,几乎不敢抬头:
“是……晚辈出身微末,唯有科举一途,方能挣脱桎梏,光耀门楣,为自己、为姨娘争一口气。”
“既知权力乃攀登之梯,为何方才言谈间,却又隐隐鄙薄‘掌权者’轻易?”
楚慕聿微微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心慌:
“一边心向往之,一边口称‘无非一句话的事’,李公子,这心思可不算磊落。”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却带着更重的压力:
“你既知权之重,便更该明白,有些参天大树,根基深厚,非蜉蝣可撼。与其费心窥探不属于自己庭院的花木,不如专注脚下之路。刻苦读书,金榜题名,待到你也手握权柄之日,何愁前路无芳草?届时,自有美人慕你少年得意,前程似锦。”
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掺入一丝冰冷的嘲讽:
“若连科举之路也觉艰难,一心只想经营些银钱俗物,那便更该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银子有时确比空谈实在。‘有钱能使鬼推磨’,攒下足够多的黄白之物,或许也能博得美人一笑。”
李廷玉虽然年轻,但也听懂了楚慕聿隐含的警告:
无论走哪条路,此刻的他都还不够格来觊觎楚慕聿的女人!
李廷玉面红耳赤,羞愤欲绝,额角青筋微跳,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深深一揖,几乎是仓皇转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风吹起院中新发芽的杨柳。
楚慕聿看着沈枝意紧绷的肩膀,心里又升起忐忑。
又恼了?
刚才他又说过分了?
趁着四下无人,他要不要赶紧跪下道歉?
“枝枝。”楚慕聿掀唇,“我……”
“噗嗤——”
一声轻笑逸出沈枝意的唇畔,随即化为抑制不住的低笑。
女子眉眼弯弯,笑得连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
楚慕聿看着她笑颜如花,悬着的心落了一大半,也忍不住勾唇:
“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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