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几根骨头
“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高压锅正“嗤嗤”往外喷着白气。
“谁啊?”邱美霞头也没抬。
“方便面给你们放门口了,我就不进去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应该就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邱美霞应了一声,扭头看向江源:“你吃不吃?我正好一块煮了。”
江源摆摆手,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算了,还有点恶心,吃不下去。你吃吧。”
邱美霞也没劝,摘下一只手套,走到门口拉开门。她弯腰抱起箱子,转身回来放在书桌上,翻找起来。
“哟,还有大骨浓汤。”邱美霞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扔回箱子里,“殡仪馆这帮人真会挑,专挑个大骨味的。”
江源没接话,他现在听见“骨”字就反胃。
邱美霞找了半天,从解剖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铝锅,看大小应该是平时热饭用的。
她拧开煤气灶,接了小半锅水,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江源问。
“没筷子。”邱美霞在书桌抽屉里翻了翻,又弯腰看了看柜子,“江源,你去食堂给我借一双吧,我这儿不着急,你正好吃完再回来。”
江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行,我这就去。”
推开解剖室的门,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源站在门口,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感觉胸腔里那股浊气被冲刷出去一些,胃里翻腾的感觉也缓和了不少。
食堂在院子东头,是一排平房最边上的两间。窗户里透出白光,在这个点儿还亮着灯的地方,整个殡仪馆也就这儿和解剖室了。
江源走过去,推开食堂的门。
屋里不大,摆着四张长方桌,塑料桌布是蓝白格子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靠墙有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盘剩菜,用纱罩盖着。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我们这食堂不对外啊。”老师傅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江源掏出警官证:“县局的,在解剖室干活,过来借双筷子,顺便打份饭。”
老师傅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打量江源两眼,态度缓和了些:“哦,是公 安局的同志啊。筷子有,饭……这个点儿就剩点白菜炖粉条了,馒头还有俩,行不?”
“行,麻烦您了。”
老师傅起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双筷子,又用饭盒盛了菜,拿了俩馒头,一起递给江源:“就在这儿吃吧,吃完我把饭盒刷了。”
江源正要道谢,食堂门又被推开了。
李建军走了进来。
“李队?”江源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李建军看见江源,也是一愣:“我来看看你们这儿的情况,现场那边翻完了,除了尸块,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走到柜台边,也要了份饭,和江源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但都知道接下来还得熬,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膜。馒头是中午剩的,有点硬。江源掰了一块,蘸着菜汤慢慢嚼。
李建军吃得更快,几口扒拉完饭,点了根烟。
“今天过去,市里估计要成立专案组。”李建军吐出一口烟雾。
他看了江源一眼:“不出意外,你也会被抽调到专案组。我知道你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就赶上这事……等案子破了,我一定给你放个长假。”
江源摆摆手:“李队,别这么说。案子赶上了就是赶上了,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问道:“现场真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李建军摇头,脸色沉重,“抛尸地点是废弃水井,周围全是农田,之前秋收天里全是脚印,根本没法提取。井台石板上面苔藓都被蹭掉了,但提取不到指纹。”
“井里呢?”
“捞过了,除了装尸块的塑料袋,还有几个破酒瓶、烂塑料袋,都是以前扔进去的垃圾。技术队正在做筛检,但我估计希望不大。”
“我已经让下面派出所统计县里的常住失踪人口了,希望能对得上号。”
李建军掐灭烟头,“现在能动员的警力全派出去了,各派出所、刑警队、治安队……就连内勤都下去走访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低了些:“凶手既然分尸了,不可能随身带着个脑袋到处跑。如果能找到头,死者的身份就水落石出了。”
江源点点头,快速把剩下的馒头吃完。
“走吧,去找邱法医。”李建军站起身。
两人走出食堂。夜风更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解剖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邱美霞的身影在忙碌。
推开门,那股味道又冲了过来。李建军脚步顿了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今天这场景,对他来说冲击力过强。可以说是从视觉到嗅觉的轮番冲击。
白天在抛尸现场,好歹是在露天,空气比较流通。
这解剖室是密闭空间,腐 败组织被加热后的腥气、骨头汤般的油腻感、还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味儿……层层叠叠,往人鼻孔里钻。
李建军喉结滚动了几下,强忍住干呕的冲动。
“李队来了?”邱美霞回头看了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要吐就吐吧,没关系的,就是千万别吐屋子里就行。”
李建军摆摆手,干咳两声:“我……还能顶得住。”
江源把从食堂借来的筷子递给邱美霞:“给。”
邱美霞走到高压锅边。锅已经关了火,但余温还在,锅体摸上去烫手。
她戴好手套,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火候差不多了,我刮刮筋膜,咱们准备开始,弄完我再吃饭吧。”
她拧开高压锅的排气阀,“嗤”一声长响,残余的蒸汽喷涌而出,带着更浓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李建军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赶紧转过身面向墙壁,深呼吸了几次。
江源走到书桌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给李建军:“李队,喝点水压一压。”
李建军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感觉好受些。
邱美霞已经打开了锅盖。
锅里,四只肢体半沉半浮,水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和细碎的软组织。骨头已经隐约可见,尤其是手脚的指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
她用镊子夹起右脚的脚骨,轻轻一提,整只脚就从软组织里分离出来,像脱手套一样。
“来,帮忙。”邱美霞把脚骨放在解剖台上的白瓷盘里,“把这些都捞出来,小心点,别把骨头弄断了。”
江源戴上手套,和李建军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四只肢体的骨头从锅里取出。
煮过的骨头呈现出一种象牙白,表面还残留着些许筋膜和肌腱,需要用手术刀仔细刮除。
邱美霞负责精细工作,江源和李建军算是门外汉,就只能打下手了。
屋子里很安静,几人都不想说话,怕一开口这味道就钻进嘴里。
刮干净筋膜后,邱美霞放下骨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她走到书桌边,拿起那包大骨浓汤方便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小铝锅里。
水已经烧开了,面饼很快软化。
她用江源从食堂借来的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还行。”她嚼了几口,看向江源和李建军,“你们真不吃点?”
两人同时摇头。
邱美霞也不勉强,继续吃她的面。
江源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老法医也有类似的习惯,就像现在这样,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面不改色的吃饭。
这其实也不是他们麻木,而是工作需要。
干这行,有时候就得学会在极端环境里保持正常。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分析分析。
情绪可以有,但不能让情绪影响工作。
除了法医,其实医院里的医生也是这样的,尤其是ICU里的医生,每天都要面临手底下患者的离世,如果将情绪带入工作,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会抑郁。
法医也是一样的,普通人看到尸体可能会联想到很多,但在法医眼里,每一具尸体都只是用来解构案件真相的工具,仅此而已。
邱美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干净,放下饭盒。
“好了,继续干活。”
她重新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前。
四只肢体的骨头已经全部清理完毕,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盘里。脚骨、手骨……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呈现出灰白色。
“接下来做什么?”李建军问。
“测量所有骨头的长度、宽度、厚度,记录数据。”邱美霞拿起游标卡尺,“然后拍照,存档。明天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法医人类学报告,包括身高、年龄、性别、体型特征、陈旧损伤……所有能推断出来的信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现在没有头,没有躯干,但有了这些数据,至少我们知道要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刑警队伍里比较柔弱的女人,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能干,也更要有用。
他心里默默多了一个想法,回头找赵局多要几个编制,争取把法医队伍壮大起来。
因为李建军知道,在刑侦工作中,有时候“知道要找谁”,比“知道是谁干的”更难。
尤其是这种无名分尸案。
死者身份一旦确认,社会关系、矛盾点、最后活动轨迹……所有线索都会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而现在,他们手里只有几根骨头。
但几根骨头,也是线索。
1999年的刑侦技术有限,没有DNA数据库,没有天网监控,没有手机定位。
破案靠的是现场勘查、走访排查、逻辑推理,还有那么一点运气。
以及,像眼前这样,把骨头煮烂,一寸一寸测量,从细微处寻找蛛丝马迹的耐心。
邱美霞已经开始测量了。
游标卡尺的金属腿张开、合拢。
她每测一个数据,就报出来,江源在记录本上记下。
李建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在想,那个被分尸的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被杀?凶手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要下这样的狠手?
还有那些被抛到不知何处的头颅和躯干,此刻又在哪儿?
但案子,总要一点一点地破。
就像这口高压锅,慢慢熬,慢慢煮。
总会熬出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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