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微观世界
东阳市公 安局的两辆警车停在哈城火车站的路边,静静地趴伏着。
梁永坡快走两步,抢在手下民警之前,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框,没有要自己先进去的意思,反而将目光看着江源,一个支队长给一个刚入警不到一年的警察开门,全国恐怕都是少见。
但他梁永坡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江源也没矫情,弯腰坐了进去,前世厅长给他开车门的时候都有,更不用说他梁永坡了。
梁永坡没有去副驾驶,而是紧跟着江源钻进了后排,随手关上了车门。
“开车,回东阳。”梁永坡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警车发动,汇入哈城站前拥挤的车流,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
梁永坡搓了搓手,从前排驾驶座的后背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小江,真是不好意思。”梁永坡看着江源,“你们平江碎尸案我前段时间也听说了,按理说应该让你在哈城好好休息两天。”
“我这半路杀出来,专门把你给截胡了,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江源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永坡:“梁支,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赵支刚才在火车站的态度我也看到了,如果不是十万火急,你也不会拿着省厅邹主任的尚方宝剑来压他。说案子吧。”
梁永坡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是没办法了。这案子太急,急得我这两天嘴里全是燎泡,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他把档案袋递给江源:“这是案卷的复印件,你先看看。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江源接过档案袋,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的卷宗。
“丢的孩子叫龚明宇,今年五岁。”梁永坡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江源,又塞了回去,“他父亲叫龚赫,是我们东阳市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做建材生意的,身家不菲。”
“龚赫四十来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就是他的命 根子。”
江源翻开卷宗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笑得很灿烂。
“我看过你的档案,也听说了你在华荣市办的那起连环拐卖案。”
梁永坡一边看着江源翻卷宗,一边在旁边说道,“你对处理这种儿童失踪、拐卖的案件很有经验,思路也活。这也是我为什么非要厚着脸皮来找你的原因。”
江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案发经过那一页。
案发地点:东阳市静心湖公园。
这一行字让江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静心湖……”江源轻声念了一遍,“这地方环境怎么样?”
“是个高档住宅区配套的公园。”梁永坡解释道,“离龚赫住的别墅区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那里环境好,平时人也不多,住在那一片的富人经常带孩子去那儿玩。”
江源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起案子乍一看,和华荣市双清湖那起未遂的拐卖案有些相似。
同样是景区或者公园,同样是孩子走失。
但细看之下,差别很大。
华荣市的案子,是趁着人 流密集、家长一时疏忽下手的,属于典型的拐卖团伙作案手法,讲究的是快、准、混入人群。
而这一次,情况要复杂得多。
“孩子是在保姆眼皮子底下丢的。”梁永坡指了指卷宗上的一行字,“保姆叫孙丽茹,在龚家干了三年了,平时很老实,对孩子也上心。”
江源看着孙丽茹的笔录。
根据笔录描述,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孙丽茹带着龚明宇去静心湖边玩耍。
那天天气不错,湖边有些人在钓鱼,也有几个老人散步,但总体来说人并不多。
龚明宇在草地上追着一只皮球跑,孙丽茹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拿着水壶和毛巾。
“孙丽茹说,她当时确实有点放松警惕。”梁永坡叹了口气,“一来,她带着孩子在这儿玩了两年,从来没出过事儿。”
“二来,龚赫的别墅就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站在湖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家,这种心理距离让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她说她当时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也就几十秒,最多一分钟的功夫。再抬头,孩子就不见了。”
江源盯着笔录上的时间节点。
几十秒。
在这个时间内,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凭空消失,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呼救声。
“周围没有人看到吗?”江源问。
“问过了。”梁永坡摇头,“当时离得最近的一个钓鱼的人也有五十多米远,而且背对着草地。那人说没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看见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
孙丽茹发现孩子不见后,第一反应是孩子跑远了,或者是躲在哪棵树后面跟她捉迷藏。
她绕着静心湖找了一整圈,喊着龚明宇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人影。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出事了。
她疯了一样跑回别墅,把这消息告诉了龚赫的太太马丽雯。
马丽雯当时就晕过去了。
正在公司开会的龚赫接到电话,直接带着公司里几十号员工,加上小区的保安,把静心湖周围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掏钱连湖里都让人下去摸了。
一无所获。
直到天快黑了,龚赫才报了警。
“如果是普通的拐卖,孩子这时候可能已经上了出省的长途车,或者被藏在哪个出租屋里等着转手了。”
江源合上第一部分卷宗,“但你们既然这么急,肯定是有别的发现。”
“没错。”梁永坡脸色阴沉下来,“当天晚上,事情就变质了。”
他让江源翻到卷宗的后半部分。
那里夹着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面包车,车身满是灰尘,车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
“这是当天凌晨,我们在距离静心湖七公里外的一条废弃公路上发现的。”梁永坡指着照片,“这辆车是报废车,发动机号都被磨平了。”
“我们在车后座上,发现了龚明宇失踪时穿的一件外套。”
江源看着那张外套的照片。衣服很干净,没有破损,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后座上。
这不像是孩子自己脱下来的,更像是被人脱下来后特意放好的。
“在外套口袋里,我们找到了一张纸条。”
梁永坡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江源。
复印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而成的:
【准备七十万旧钞,不连号。等电话。敢报警,收尸。】
江源盯着那张纸条,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拐卖。
这是绑架。
而且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绑架。
“七十万。”江源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1999年,这是一笔巨款。”
“是啊。”梁永坡咬着牙,“龚赫是有钱,但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绑匪很清楚龚赫的家底,知道他拿得出这笔钱,也知道这个独生子就是他的命门。”
“龚赫看到这张纸条,当时就跪下了,求我们一定要救他儿子。他说钱不是问题,多少钱他都给,只要孩子没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现在的问题是,市里面对这个案子非常关注。”梁永坡的声音里透着疲惫,“龚赫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也是省人大代表。他儿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架,这影响太恶劣了。”
“市长昨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下了死命令。原话是:‘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必须保证人质安全,孩子要是出了事,你这个支队长就别干了,我也要去省里做检讨!’”
梁永坡苦笑一声,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小江,你是干刑侦的,你也知道,这种绑架案,最难的不是抓人,而是救人。”
“这帮绑匪是有准备的,他们把孩子藏在哪儿?有几个人看守?有没有武器?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如果我不管不顾,直接布控,等他们拿钱的时候抓人,我有十种办法把他们按住。但那样一来,孩子怎么办?”
“一旦绑匪发现风吹草动,或者拿不到钱,撕票的可能性极大。”
“我不敢赌啊。”
江源理解梁永坡的难处。
绑架案侦破的核心矛盾,永远是“抓捕”与“解救”之间的平衡。
如果只为了破案,警察可以布下天罗地网,等绑匪露头就秒。
但那样做,往往意味着人质的极度危险。
尤其是在没有技术定位手段的年代,一旦绑匪切断联系或者感到威胁,孩子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梁永坡转过头,看着江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听赵同伟说,你在哈城那个案子里,从一辆被清理过的夏利车里提取到了关键指纹,还通过微量物证锁定了嫌疑人的职业特征。”
“我就想请你出山,用你的这双眼睛,再去看看那辆车。”
“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我们漏掉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点灰尘,只要能指向绑匪的藏身地,或者哪怕能缩小一点排查范围,也是救命的稻草。”
江源看着梁永坡那张写满焦虑的脸,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尽力而为”的客套话。
他把卷宗重新装回档案袋,系好绳子,放在膝盖上。
“车现在在哪?”江源问。
“拖回车辆检修所了。”
“直接去那儿。”江源说,“我要看车。”
“如果是求财,在这个交易达成之前,孩子暂时是安全的。但这个安全期非常脆弱。”
“三天,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生理和心理的承受能力都快到极限了。”
“好!”梁永坡不再废话,转头对司机大声说道,“老张,加速!直接去车辆检修所!把勘察灯给我架好,把最好的设备都拿出来!”
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警灯划破夜空。
江源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辆灰色面包车的照片。
七公里的距离。
从静心湖到废弃公路。
这是一段并不算长的路程,但对于绑匪来说,这是他们转移人质、隐藏行踪的关键环节。
他们为什么把车扔在那儿?
是换车了?还是到了藏身点附近?
车里留下的衣服和纸条,是示威,还是诱饵?
在微观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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