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两天时间
魏少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和打火机频繁被按响的声音。
梁永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江源,随后抬手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屋内的空气浑浊不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办公桌后的魏少平正愁眉苦脸地掐灭烟头,看见梁永坡进来,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男的是龚赫,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但常年身居上位的气场还在。
他并没有像一般家属那样失态,只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手里夹着烟,脚边的地板上已经落了不少烟灰。
他身边是个保养得当的女人,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整个人瘫软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湿透的手绢,还在不住地抽泣。
“魏局。”梁永坡喊了一声。
魏少平赶紧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指着梁永坡对龚赫夫妇说道:“龚总,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梁永坡。”
“”也是咱们东阳市最有经验的老刑侦了,这次专案组就是他牵头负责的。”
龚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梁永坡,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魏少平转头对梁永坡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老梁,你快跟龚总介绍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家属现在非常焦急,咱们公 安机关做了哪些工作,一定要让家属心里有数。”
梁永坡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龚总,马女士。”梁永坡声音沉稳,“自从接到报警后,市局高度重视,我们第一时间启动了重大案件应急预案。”
“目前,我们已经从各分局抽调了五十多名精干警力,组成了专案组,分成了摸排、技术、情报几个小组,正在全天候运转。”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源,继续说道:“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特意从兄弟单位请来了刑侦专家协助破案。技术部门正在对所有相关线索进行……”
“梁队长。”
龚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打断了梁永坡的汇报。
他把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按进面前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梁永坡和魏少平。
“我不懂你们的办案流程,也不想听你们汇报工作。我只知道,我儿子现在还在别人手里,生死未卜。”
龚赫站起身,那种商场上谈判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魏局,梁队长,咱们别说这些官话套话了。我就问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多少钱?到底多少钱能把我儿子平安送回来?”
旁边一直在哭泣的马丽雯听到这就话,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到魏少平面前,一把抓住魏少平的袖子。
“对!对!钱!我们要给钱!”马丽雯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他们是不是拿到钱就会放人?是不是?魏局长,你告诉我是不是?”
魏少平有些尴尬地扶住马丽雯,求助似的看向龚赫。龚赫这才伸手把妻子拉回来,按在沙发上。
“魏局,一百万。”龚赫盯着魏少平,“这帮人既然加价了,说明他们是求财。只要是求财,就有得谈。我现在就想知道,这笔钱给出去,我儿子的安全系数有多大?”
魏少平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东阳市的夜景。
东阳市地处边境,这几年边贸生意红火,鱼龙混杂。
“龚总,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魏少平转过身,脸色凝重,“东阳是个边境城市,这几年治安形势复杂。有不少在内地犯了事儿的,或者是想捞偏门的,都往这边跑。”
“为什么?”魏少平指了指北边,“因为过了那条江,就是老 毛子的地方。一旦出去了,想抓回来,难如登天。”
龚赫脸色变了变。
“我前些年在打私办的时候了解过,现在的行情,偷渡到对面,有专门的蛇头做‘一条龙’服务。从越境到在对面落地,再到去莫斯科或者更远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二十万左右一个人。”
魏少平竖起两根手指:“这次绑匪突然追加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分析,他们很可能是准备拿了钱,直接跑路。”
“一旦他们有了这笔钱,再带着孩子出境……”魏少平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绑匪只是为了钱,拿到钱放人是最好的结果。
但如果他们是为了跑路,那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累赘。
撕票的可能性,会随着他们出境计划的实施而无限放大。
龚赫的手抖了一下,他又去摸烟盒,但烟盒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那你们说怎么办?!”龚赫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睛通红,“我不给钱,他们现在就可能撕票!给了钱,他们跑了也可能撕票!合着我儿子就是个死?!”
“龚总,冷静点。”梁永坡沉声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冷静?!”龚赫指着自己的胸口,“那是我亲儿子!才五岁!如果是你儿子,你能冷静吗?”
梁永坡语塞。
龚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和手机。
“没事的,没事的。”他转身拍了拍马丽雯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妻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和吕行长关系不错,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一百万现金,这个时候确实难凑,但我把公司的流水抵押出去,再不行把咱们住的那套别墅做了抵押,怎么也能凑出来。”
“只要他们要钱,说明孩子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马丽雯死死搂着龚赫的胳膊,把头埋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老公,咱们给钱,给钱……只要明宇能回来,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去要饭都行……”
看着这一幕,梁永坡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作为警察,他很清楚警方的立场。
绝不能鼓励、甚至不能坐视家属向犯罪分子妥协支付巨额赎金。
这不仅会助长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一旦交出去,就等于给绑匪提供了潜逃的资本。
但他现在却没资格劝对方这么做,警方肯定拿不出这笔钱。
就算有,也没法给。
这种无力感,让梁永坡身上那身警服都显得有些沉重。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少平,魏少平也正低着头,避开龚赫夫妇的视线,不停地摩 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马丽雯压抑的哭声。
这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在每个警察的心头来回拉扯。
江源一直站在梁永坡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着龚赫焦急地拨打电话,看着马丽雯绝望的泪水,看着两位领导脸上那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沉重的表情。
这种场景,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对警察职业信仰的拷问。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江源脑海里那条一直若隐若现的线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
“龚总。”
正准备拨号的龚赫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警察。
“你好好想想,最近半年,甚至一年内,你家里,或者你公司里,有没有和装修工、水电工打过交道?”
这个问题在这个充满哭声和焦虑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魏少平和梁永坡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源。
马丽雯止住了啜泣,从龚赫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江源一眼,又看向丈夫。
“老公……你想想……是不是?”
龚赫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家里的事儿……平时都是保姆孙丽茹在管。”龚赫沉声道,“但我印象里,家里确实没怎么动过土木。水电维修这一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水电维修,一般都是找熟人。”龚赫说道,“我公司工程部有个电工班长,叫老刘,家里有点什么小毛病,都是让他过来弄。他是老员工了,跟了我七八年,知根知底,不可能干这种事。”
“除了老刘呢?”江源追问,“有没有哪怕一次,是外面叫的人?或者是老刘带了生面孔过来?”
龚赫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我平时忙,回家就是睡觉。”
江源转头看向梁永坡。
梁永坡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解释道:“龚总,这位是江源同志,破过很多大案子了。他在那辆绑匪遗弃的面包车里,提取到了关键物证。”
“我们在车门把手和后视镜的指纹里,发现了大量的胶布粘合剂成分,还有特殊的工业粉尘。”
梁永坡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说道,“这说明嫌疑人很可能长期从事水电、装修这类工作,手指上才会残留这些东西。”
“而且,绑匪对您家的情况、孩子的活动规律这么熟悉,极有可能是通过某种途径踩过点,或者干脆就是接触过您家的人。”
龚赫听完,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不懂刑侦技术,但他是个生意人,听得懂逻辑。
如果绑匪真的是曾经进出过他家的工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孙丽茹……”龚赫喃喃自语。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龚赫拿起手机,“不,你们去问她!问她这一年到底都带什么人回过家!”
“我们马上就去核实。”梁永坡点头,“另外,龚总,麻烦您回头让公司行政那边查一下,最近一年,有没有离职的水电工、装修工,或者和公司有过纠纷的这类人员。给我们一份名单。”
“好,我现在就让秘书去查。”龚赫答应得很痛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虽然依旧满脸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
“梁队长,魏局。”龚赫看着几位警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证我儿子的安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查指纹也好,查工人也好。”
“出事之后,我第一时间就给宁市长打了电话。”龚赫搬出了上面的人,“是他建议我报案,说要相信公 安机关。”
“我选择配合你们,不私下给钱,也是出于对你们的信任。但这份信任是有底线的。”
龚赫的声音有些发颤,“请你们务必,务必要救下我儿子。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但我儿子如果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魏少平脸色严肃,郑重地点了点头:“龚总,请你放心。我们已经立了军令状,不惜一切代价,一定保住孩子的安全!”
龚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扶起沙发上的马丽雯:“走吧,咱们先回去。回去筹钱,两手准备。”
马丽雯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龚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魏少平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是刚才龚赫坐过的地方。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老梁。”魏少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疲惫,“现在办公室里就咱们自己人,你跟我交个底。”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梁永坡:“这个案子,你们到底有多少把握?”
“宁市长那边一直在盯着,刚才龚赫的话你也听见了。要是孩子真出了事……咱们身上这身衣服可就没那么好穿了...”
梁永坡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把握?
干刑侦的,谁敢在案子破之前谈把握?
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直接目击证人、绑匪反侦查意识极强的绑架案。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江源提取到的微量物证,但这只是个方向,排查需要时间,落地需要运气。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梁永坡刚想开口说个模棱两可的话来稳住领导,旁边却传来一个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七八成。”
梁永坡和魏少平同时一愣,齐齐扭头看向江源。
江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犹豫。
“七八成?”魏少平坐直了身子,把烟头掐灭,“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要负责任的。”
梁永坡也有些急了,给江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把话说太满。
但江源仿佛没看见一样。
“魏局,梁支。只要那个保姆孙丽茹能提供哪怕一点点关于外来维修人员的线索,或者龚总公司那边能给出一份靠谱的名单。”
江源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两天之内,我一定把绑匪找出来。”
魏少平盯着江源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狂妄或是无知。
但他看到的只有冷静。
“好!”魏少平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老梁,听见没?这可是你请来的人,人家都表态了,你还愁眉苦脸个什么劲?”
“资源我给你调,责任我来扛!”魏少平大手一挥,“两天!我就给你们两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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