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穿民国
光绪三十四年造的铁皮被江风刮得“哐当”响,像是谁攥着块破铁在耳边磨牙。周杉猛地睁开眼,首先撞进视野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报纸边角卷着毛,油墨味混着霉味、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鱼腥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咳……咳咳!”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一呼吸就扯着疼。他想抬手揉一揉,胳膊却重得像绑了铅块,稍一用力,后背传来针扎似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当家的!你醒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惊喜。周杉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女人凑到床边。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用根木簪挽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最打眼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下泛着青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女人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又怕碰疼了他,手指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谢天谢地,总算醒了……你都昏迷两天了,可把我吓坏了。”
周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女人见状,连忙转身端过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米汤,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慢点儿喝,刚熬好的,垫垫肚子。”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周杉借着吞咽的力气,再次打量四周——这哪里是什么病房,分明是个巴掌大的棚屋。所谓的“床”,就是用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汗味。屋子三面是用黄泥和碎砖垒的墙,另一面是拼接的铁皮,铁皮上有好几个破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放着一个缺了把的陶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周杉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2025年的文学系教授,那天刚结束一场关于民国文学的讲座,开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方向盘上溅满的血,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破败的棚屋里,身体虚弱不堪,还有一个称自己是“当家的”的女人……难道是……穿越了?
“当家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疼?”女人见他眼神发直,脸色又白了几分,不由得更慌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要不我再去请王大夫来看看?”
“别……不用。”周杉终于攒够了力气,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长期劳作留下的粗粝感,显然不是他原来的声音。
女人听到他说话,眼睛亮了亮:“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王大夫说你是被打得太狠,伤了内脏,得好好养着,可不能再动气了。”
被打?周杉皱起眉头,脑海里突然涌入一些零碎的记忆——黄浦江码头、扛不完的货包、工头张老三那张横肉丛生的脸、被抢走的工钱、还有后腰上重重落下的木棍……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清晰得仿佛他亲身经历过。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周杉,是上海黄浦江码头上的一个扛包工人,今年二十五岁。三天前,他因为向工头张老三要被克扣的工钱,被张老三带着两个打手按在地上一顿毒打,后腰被木棍砸伤,回家后就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最后竟然让他这个来自百年后的灵魂占了身体。
“巧娘……”周杉试着叫了一声女人的名字,这是他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的。
林巧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当家的,你终于肯叫我了……这两天你昏昏沉沉的,连眼都不睁,我还以为……”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说这些了,你醒了就好。大娃和二妮还在隔壁李家婶子家,我去把他们接回来,让他们看看你。”
大娃?二妮?周杉心里又是一震,原主的记忆里再次浮现出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对三岁的龙凤胎,男孩叫周大娃,女孩叫周二妮,都是虎头虎脑的模样。原主虽然穷,但最疼这两个孩子,每天扛完包回来,再累也要抱抱他们,给他们买块糖吃。
“先别去了。”周杉连忙叫住她,“我现在这样,孩子看到了该害怕了。等我好点再说。”他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脸色苍白,浑身是伤,要是让两个三岁的孩子看到,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
林巧娘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先去把剩下的米汤热一热,你再喝点。”她说着,端起碗转身走向屋角的小炉子。那炉子是用铁皮做的,烧的是捡来的碎煤,火苗微弱,映得她的身影在墙上晃来晃去,显得格外单薄。
周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穿越这种只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他身上。他从2025年的文学教授,变成了1919年上海的一个码头工人,不仅一贫如洗,还身负重伤,家里还有妻子和一对年幼的孩子要养活。
1919年的上海……周杉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这一年,五四运动刚刚爆发,北京的学生罢课游行,上海的工人也开始罢工,整个中国都处在一种动荡又充满希望的氛围里。黄浦江畔,外国列强的军舰游弋,租界里高楼林立,而棚户区里却像地狱一样,到处是忍饥挨饿的穷苦人。码头工人每天扛着几百斤的货包,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铜板,还得受工头的欺压、克扣工钱,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
原主就是这样的受害者。周杉能感受到身体里残留的愤怒和不甘——那是原主对张老三的恨,对贫穷生活的无奈,还有对家人的愧疚。
“当家的,再喝点吧。”林巧娘端着热好的米汤走过来,又喂他喝了几勺。这次,周杉仔细打量着她,发现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虎口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常年做家务、缝补衣服留下的。原主昏迷的这两天,她肯定是又要照顾他,又要照顾孩子,还要想办法筹钱请大夫,肯定没少受累。
“钱……”周杉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请大夫花了多少钱?家里还有钱吗?”
林巧娘的眼神暗了暗,勉强笑了笑:“你别管钱的事,我已经跟隔壁李家婶子借了几个铜板,先把你的病治好再说。等你好了,再去码头干活,慢慢还就是了。”
周杉心里一酸。他知道,在这个年代,几个铜板对穷苦人家来说,可能就是几天的口粮。林巧娘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去跟邻居借钱。而原主之前被克扣的工钱,早就被张老三抢走了,家里根本没有积蓄。
“张老三……”周杉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张老三是码头的工头,仗着跟租界里的巡捕有关系,在码头上横行霸道,克扣工人的工钱是家常便饭,还经常打骂工人,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林巧娘听到这个名字,身子瑟缩了一下,连忙劝道:“当家的,你可别再提他了。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他。等你好了,咱们换个码头干活,离他远点就是了。”她脸上满是畏惧,显然是被张老三吓怕了。
周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他不是原主,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张老三欠原主的,他迟早要讨回来。但现在,他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先解决家里的生计问题。
他是个文学系教授,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没干过扛包这样的重活。就算身体好了,以他现在的体力,也未必能在码头上站稳脚跟。更何况,他不想再过那种任人欺压、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他能做什么?周杉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糊的旧报纸上。报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有关于五四运动的报道,有白话文的文章,还有一些小说连载。
1919年,正是新文化运动蓬勃发展的时候,白话文逐渐取代文言文,成为主流的书面语言。上海作为当时的文化中心,报刊业非常发达,《申报》《新青年》《大公报》等报刊发行量很大,对文章的需求量也很大。
他脑子里装着百年后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诗歌,都比这个时代的作品更加成熟、更加新颖。如果他把这些作品改编一下,用白话文写出来,投稿给报社,会不会能赚到稿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周杉的心里扎了根。他虽然不是作家,但作为文学系教授,他对文学作品的鉴赏能力和改编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读者喜欢什么样的内容——他们渴望看到反映现实、充满力量的文字,渴望看到能引起共鸣的故事。
如果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仅能赚到稿费,改善家里的生活,说不定还能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地。
“当家的,你在想什么呢?”林巧娘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墙发呆,不由得有些担心。
周杉回过神,看着林巧娘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了新的家人。他必须振作起来,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
“巧娘”周杉看着她,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你放心,等我病好了,我一定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了。”
林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虽然眼里还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了点头:“嗯,我信你。”她跟了周杉四年,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虽然穷,但对她和孩子很好。只是她没想到,昏迷醒来后的丈夫,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自信。
周杉深吸一口气,后背的疼痛还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之前的绝望了。他看着屋顶上的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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