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版税之争

民国九年春的晨光，周杉正伏案修改《神雕侠侣》，笔尖落在毛边纸上沙沙作响，杨过在终南山受辱的情节刚铺展开，桌案上的铜铃就叮当作响——这是上周刚装的门铃，专为方便王金宝等人来访所设。

林巧娘闻声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王金宝，他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绸缎马褂、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王金宝脸上堆着笑，进门就致歉：“周先生，冒昧来访，实在是事情紧急！前儿个跟您提过的聚文轩书局，老板特意要见您，我提前让人捎了口信，想必您已经知晓了？”

周杉放下笔起身相迎，心里了然。前日王金宝确实托弄堂口的邮差带过话，说有书商想谈《射雕》单行本的事，问他是否愿意见面。他当时便回了“可”，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王编辑客气了，请进。”周杉侧身让两人进屋，林巧娘连忙去倒茶水。她手里还沾着面粉——方才正想着给孩子们做些麦饼当点心，见有客人来，便顺手擦了擦手，笑着往厨房去了。

“周先生，这位是聚文轩书局的老板张景明张先生。”王金宝热情引荐，“张先生可是咱们沪上响当当的书商，《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单行本，都是经他手出版的，销路好得很！”

张景明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久仰‘淮山’先生大名！《射雕英雄传》连载以来，沪上万人空巷，鄙人早就想登门拜访，今日得见周先生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干净整洁的书桌、窗台上的吊兰、墙角孩子们散落的泥人玩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没想到写出如此恢弘故事的作者，竟住在这样朴素的石库门里。

周杉笑着回礼：“张先生客气了，‘淮山’只是笔名，叫我周杉便好。快请坐。”

三人落座后，林巧娘端来三杯热茶，茶杯是新买的白瓷杯，釉色莹润，没有一丝瑕疵——这是周杉上个月拿到稿酬后特意添置的，让她不用再用那些缺角的粗瓷碗招待客人。

张景明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周先生，今日登门，是诚心诚意想与您合作。《射雕英雄传》在《小说月报》连载，反响空前，据我所知，不少读者都在打听单行本何时出版。聚文轩愿意斥资，将《射雕》集结成书，印刷装订都用最好的料，保证不辜负这部佳作。”

王金宝在一旁补充道：“是啊周先生！张老板可是下了血本的，他说愿意出千字两块大洋的稿酬，一次性买断《射雕》的单行本版权，这可是普通作家求都求不来的待遇！”

林巧娘端点心的手顿了顿，眼里满是惊喜。千字两块大洋，《射雕》全文近二十万字，那就是四百块大洋！这对曾经连糙米都吃不饱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忍不住看向周杉，眼神里带着期盼。

周杉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平静地问：“张先生，不知这‘一次性买断’，具体是何意思？”

张景明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就是说，聚文轩支付给您四百块大洋后，《射雕》单行本的所有出版收益，都归书局所有。后续无论是再版、翻印，还是改编成评书、戏曲，都与周先生无关了。”

“那可不行。”周杉放下茶杯，语气坚定，“张先生，《射雕》耗费我诸多心血，我希望它能走得更远，也希望能获得与之匹配的长远回报。一次性买断虽然省心，但未免太过草率，我不能答应。”

张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文人，竟然如此直接地拒绝了。他沉吟片刻，说道：“周先生，四百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足够您在租界买一套像样的洋楼，让妻儿衣食无忧了。要知道，很多作家穷尽一生，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我知道四百块大洋不少。”周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张先生应该也清楚，《射雕》的潜力远不止于此。现在读者反响热烈，单行本出版后必然畅销，后续再版、翻印是大概率的事。如果一次性买断，我只拿了眼前的利益，后续的收益全归书局，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

王金宝夹在中间，有些为难地说：“周先生，张老板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周杉看向王金宝，语气诚恳：“王编辑，我明白您的好意。但一部作品就像栽下的树，我盼着它枝繁叶茂、岁岁结果，而不是只换一次柴火钱。我相信《射雕》的价值，也相信张先生的眼光，咱们不妨换个更长远的合作方式。”

他转向张景明，不卑不亢地提出：“我提议按版税分成来合作。单行本定价大洋一块二，聚文轩按定价的百分之十五给我付版税，每卖出一本书，我拿一角八分大洋。首印一万册，书局先预付我一千八百块大洋作为保底版税。后续再版，每三个月结算一次版税，如何？”

张景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百分之十五的版税？周先生，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一般作家的版税最多只有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你这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张先生觉得高，是因为没算清这笔账。”周杉从容不迫地分析，“《射雕》现在的热度，首印一万册必然供不应求，后续再版几次都有可能。如果按买断算，您赚得盆满钵满，我只拿四百块。但按版税分成，您虽然要分给我一部分收益，可我也能更用心地配合宣传，后续还能继续创作续篇《神雕侠侣》，到时候两部作品联动，收益只会更高。”

他拿起桌上的《小说月报》，指着上面的读者来信专栏：“您看，现在不仅上海，南京、杭州、北平的读者都在催更，《射雕》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沪上范围。单行本出版后，必然会销往全国各地。按百分之十五的版税，我赚的是我应得的，而张先生赚的，只会更多。”

张景明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褂的盘扣。他不得不承认，周杉说得有道理。《射雕》的热度确实空前，首印一万册恐怕都不够卖。如果按买断算，后续再版的收益全归自己固然划算，但周杉作为作者，若心里不痛快，后续不配合宣传，甚至不再创作续篇，损失的还是聚文轩。

王金宝也帮腔道：“张老板，周先生的才华您是知道的，《神雕侠侣》的开篇我已经看过了，比《射雕》还要精彩。要是能促成这次合作，后续《神雕》的单行本，咱们还能继续合作，这可是长期的生意啊！”

林巧娘这时端来一盘刚做好的麦饼，笑着说：“张先生，王编辑，尝尝我做的麦饼，用新磨的面粉做的，还热着呢。”

麦饼的香气弥漫在屋里，带着淡淡的麦香和甜味。张景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口感松软，味道香甜。他看着眼前这个和睦的家庭，看着周杉眼中的坚定和从容，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周先生，”张景明放下麦饼，认真地说，“百分之十五的版税，确实超出了行业常规。这样吧，我最多给您百分之十二的版税，首印一万册，预付一千四百四十块大洋的保底版税。后续再版，每两个月结算一次版税，并且书局会投入重金宣传，在《申报》《大公报》上刊登广告，还会请评书先生在茶楼里讲《射雕》，您觉得如何？”

周杉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条件已经比较合理了。百分之十二的版税，虽然比自己提议的少了三个百分点，但张景明承诺的宣传资源，能让《射雕》的影响力更大，销量自然也会更高。而且两个月结算一次版税，也能保证家里的现金流。

“可以。”周杉点头答应，“但我还有三个附加条件。”

“周先生请说。”张景明松了口气，只要周杉同意合作，附加条件只要不过分，他都能接受。

“第一，单行本的封面和排版，必须经过我同意。我希望封面能突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题，排版要清晰易读，不能偷工减料。”周杉说道，“第二，书局不能随意修改原文，如有必要修改，必须提前与我沟通。第三，保底版税要分两笔支付，签约当天支付七百四十块大洋，剩下的七百块，在单行本正式出版后一周内结清。”

这三个条件都合情合理，张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没问题！周先生真是爽快人！这些条件我都答应，咱们现在就可以拟合同。”

王金宝见状，喜笑颜开：“太好了！这可是双赢的好事！我这就回报社，让法务部的人赶紧拟合同，下午就送过来！”

“不用这么急。”周杉笑着说，“合同可以慢慢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看向张景明，“希望能给我预留五十本签名版，我想送给亲友和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也算是一点心意。”

“这有何难！”张景明爽快地答应，“别说五十本，一百本签名版我都给您预留！后续您要是愿意，咱们还能在新书发售时办场签售会，保准场面热闹！”

事情谈妥，三人都松了口气。张景明起身告辞，说要回去准备合同的相关事宜，下午让法务部的人带着合同来签约。王金宝也跟着一起走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周杉，一定要仔细看合同条款，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他说。

送走两人后，林巧娘忍不住问道：“当家的，那版税分成，真的比一次性买断好吗？我听着怪复杂的。”

周杉笑着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拿起算盘给她算账：“当然好了。一次性买断，咱们只能拿到四百块大洋，虽然不少，但花完就没了。按版税分成，只要《射雕》一直在卖，咱们就一直有钱拿。等以后《神雕侠侣》出版了，还有其他的书出版了，咱们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安稳。”

他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说：“首印一万册，咱们能拿到一千四百四十块大洋的保底版税。要是后续再版五万册，按每本一角二分的版税，咱们就能再拿六千块大洋。”

林巧娘听得眼睛发亮，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她并没有被金钱冲昏头脑，只是握住周杉的手，轻声说：“当家的，不管赚多少钱，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放心吧，会的。”周杉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拿到预付的保底版税，我先给你和孩子们买几套新衣裳，再给你扯块好布料，做件你一直想要的旗袍。然后，咱们再在租界附近买一套大点的房子，带院子的那种，让孩子们有地方跑着玩，你也能有个宽敞的厨房做饭。”

林巧娘的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好。”她想起以前在棚户区的日子，住的是漏风的棚屋，穿的是打补丁的衣服，连一顿饱饭都难得。而现在，他们不仅搬进了石库门，还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一切，都是周杉用一支笔换来的。

中午，周杉带着林巧娘和孩子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吃饭。大娃和二妮听说要去吃好吃的，高兴得蹦蹦跳跳。大娃拉着周杉的手，说：“爹，我还想吃上次在南京路吃的红烧肉。”

二妮也跟着说：“爹，我想吃鱼，娘做的鱼也好吃，但酒楼的鱼肯定也好吃。”

周杉笑着答应：“好，今天咱们点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你们想吃的所有菜。”

酒楼里人声鼎沸，生意兴隆。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周杉让大娃和二妮自己点。大娃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二妮点了清蒸鱼、蛋花汤，周杉又加了几个青菜和一盘四喜丸子。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色香味俱全。大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真好吃！比上次吃的还好吃！”

二妮则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鱼肉，剔掉鱼刺后，慢慢吃着，小脸上满是幸福。

林巧娘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周杉，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递到周杉碗里：“当家的，你也吃，别光看着娃们。”

周杉笑着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看着身边的妻儿，心里感慨万千。

下午，王金宝带着聚文轩的法务专员，准时来到了周杉家。法务专员拿出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上面详细写明了合作的各项条款：版税比例、保底版税金额、支付方式、宣传资源、修改权限等。

周杉仔细地看着合同，逐字逐句地核对，生怕有什么漏洞。林巧娘坐在一旁，给大家倒着茶，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大娃和二妮则在房间里玩搭积木，时不时探头看看，小声问：“爹，是不是可以买新玩具了？”

周杉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等事情办完了，就给你们买。”

“周先生，这份合同是按照咱们上午谈的条件拟的，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法务专员说道。

周杉看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放下合同，点了点头：“没问题，合同条款很详细，我同意。”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杉”，又在笔名一栏写下了“淮山”。张景明也让法务专员带来了他的签名印章，法务专员在合同上盖好章后，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周杉。

“周先生，合作愉快！”法务专员笑着说，“这是第一笔保底版税，七百四十块大洋，您点一下。”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大洋，放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元堆在一起，泛着柔和的光，看得林巧娘眼睛都直了。

周杉没有立刻点验，只是笑着说：“不用点了，我相信聚文轩的信誉。”

王金宝笑着说：“周先生放心，张老板做生意最讲信誉，不会少您一个铜板的。”

送走法务专员和王金宝后，林巧娘在一旁看着这满满一匣银元，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当家的，这……这都是咱们的了？”

“是咱们的了。以后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你也不用再熬夜缝补、省吃俭用了。”

林巧娘点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木匣，眼眶微微发红。这些银元，不仅是财富，更是一家人安稳生活的保障。

周杉看着一旁好奇张望的大娃和二妮，忽然说道：“巧娘，我打算以后每天教孩子们认认字、写写画。他们现在正是启蒙的年纪，多学点东西，将来才不会像咱们这样吃亏。”

林巧娘闻言，连忙点头：“好啊！我早就盼着孩子们能识文断字了，就是怕耽误你写稿。”

“不耽误，就每天抽一个时辰，正好也能歇歇脑子。”周杉说着，拉过两个孩子，“大娃、二妮，以后爹教你们认字，好不好？学会了认字，就能自己看《射雕》的故事了。”

大娃高兴得跳了起来：“好！我要学写‘郭靖’，还要学写‘降龙十八掌’！”

二妮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我要学写‘黄蓉’，还要学写‘桃花岛’！”

周杉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又看向林巧娘：“巧娘，你也一起学吧。以前家里苦，没机会读书，现在日子好了，你也识些字，以后记账、看信都方便，不用总麻烦别人。”

林巧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学会吗？再说，我还要做家务、照顾你们，哪有时间啊？”

“怎么学不会？你这么聪明，只要肯学，肯定能学会。”周杉鼓励道，“做家务也不差这一个时辰，咱们可以晚上一起学，孩子们学，你也跟着学，互相有个伴，还能帮我监督他们复习。”

大娃也拉着林巧娘的衣角，说道：“娘，你也一起学嘛！以后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看爹写的故事！”

二妮也跟着说：“娘，一起学，一起学！”

林巧娘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周杉鼓励的目光，心里动了心。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识几个字，遇到事情总要看人脸色。现在有机会学习，她怎么能不珍惜呢？

“好，那我就试试。”林巧娘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憧憬，“要是我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看你写的故事了，还能帮你整理稿件、记账，也能给娘家写封信，不用再让你代笔了。”

“这就对了。”周杉笑着说，“咱们一家人，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几张裁好的毛边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郭”“靖”“黄”“蓉”四个字，然后教孩子们念：“郭——靖，黄——蓉。”

大娃和二妮跟着念，声音清脆。林巧娘也凑在一旁，认真地跟着念，时不时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眼神里满是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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